首頁 > 文章 > 思潮 > 思潮碰撞

夏婷婷 | 福柯在阿根廷思想界的接受和嬗變

夏婷婷 · 2019-10-08 · 來源:海螺社區
收藏( 評論( 字體: / /
在阿根廷,一個心理學家福柯逐步變成了哲學家福柯,最后成了政治哲學家福柯,他的思想成為了他所說的工具箱,在社會的各個層面得到多樣化的應用。與此同時,對福柯的解讀開始出現了思維定式,認定其為規范和經典,走向了福柯創作初衷的反面:反霸權反權威的福柯,自己成為了權威和規范。

  福柯在阿根廷思想界的接受和嬗變

  ——評《福柯在阿根廷的應用》

 

  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在他去世后的數十年間,其影響力遍布人文科學的各個領域。相對于其它思想家,福柯的寫作并不試圖構建一種普遍的方法論原則。他總是試圖按照現實問題調整自己的寫作策略,進行具體而多變的方法論籌劃。大凡優秀的福柯讀者,并不是其闡釋者,而是福柯理論的使用者。這種對待福柯的態度,深受他本人的激賞。福柯曾說過:“我不是為了公眾寫的,不是給讀者寫的,我是為了使用者而寫的”,“我的書就是小工具箱,如果人們想從里面拿起一把螺絲刀或扳手,去打破權力制度,那再好不過了!”[1] 瑪利亞納·卡納韋塞的《福柯在阿根廷的應用》,便深得這一“學福柯,用福柯”的精髓。表面上,作者寫了一部福柯學說的接受史;實際上,作者更關注這一學說在阿根廷的使用和“扭曲”史。這種使用和“扭曲”完善了福柯思想全球旅行的圖譜,也照鑒出心在歐洲、身在南美的“邊緣”獨特的文化政治癥候。

  福柯并非不知道阿根廷的存在,在《詞與物》的開篇,博爾赫斯的“中國分類法”昭示了福柯對現代思想史考古學的開端。[2]但是,引用這位阿根廷作家時,福柯并未意識到這一國家相對于歐洲文化傳統的異質性。在拉丁美洲的學者和作家眼中,這一異質性卻成為他們接受福柯思想不得不面對的前提。因此,福柯思想在拉美的傳播路徑和演變過程與福柯所在的法國也截然不同。在特里格·本尼諾(Benigno Trigo)編纂的《福柯與拉丁美洲:話語分析的應用和移植》中,福柯的思想不再被闡釋和分析,而是不斷被征用和應用。拉美不同于歐洲,卻具有與歐洲不可分離的殖民地語境:畸形生長的“垃圾城市”,文學文本中被壓抑的多元歷史,各種號稱利用福柯思想的文字,都將拉美獨有的現代性展開方式展現的淋漓盡致。[3]而福柯的著作也直接影響了拉丁美洲第一代“后殖民”思想家安吉爾·拉瑪(Angel Rama),他對新大陸文化混雜性的論斷,完全獨立于薩義德等后殖民理論家的論述,其醞釀時期甚至早于“后殖民”這一概念的誕生。[4]

  相對于其它拉美國家,阿根廷更為“親歐”,更不愿面對自身第三世界的真實面向。直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民眾主義的領袖庇隆被趕下了臺,流亡海外,阿根廷陷入了長期的政治動蕩。此時,知識分子中出現了阿根廷意義上的“新左派”。新左派知識分子努力推進馬克思主義、存在主義、結構主義等思潮在阿根廷的傳播,成為最具活力的一個智識群體,福柯的思想正是在這些潮流中被介紹到了阿根廷。

  一、被誤讀的福柯:精神分析“大師”

  福柯在精神病方面的著作率先傳入阿根廷。何塞·布雷赫爾(José Bleger)引領了那些年精神分析與現象學、薩特、馬克思主義,結構主義結合的潮流,他不斷引用福柯的思想。[5]1961年,福柯《精神病與人格》的第一個西語譯本在阿根廷出版,立刻傳遍美洲大陸,這一版本直到80年代還有學者引用。福柯的理念也被整合進了大學體制之中,如1959年羅薩里奧大學開設全國第一個精神分析課程,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也相繼創辦了社會學、心理學和教育學等學科。精神分析和心理學發展迅速,很快成為了中產階級的社會規范,每周固定去做精神分析成為許多中產階級生活的標配,這一風潮沿襲至今[6]。

  福柯認為精神病人并非本質上的“瘋子”,而是被精神病話語所塑造和排斥的主體。這一論斷給阿根廷心理學帶來了巨大的震動,許多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師將福柯的瘋癲史研究和馬克思主義異化學說相結合,進行社會分析和精神病治療,這不啻為一種不小的誤讀。造成這種誤讀的原因在于,阿根廷的精神分析行業與馬克思主義左翼的關系緊密,許多精神分析師在世界革命浪潮與本國政治抗爭浪潮之中,成為激進抗爭的先鋒。福柯對社會顛覆性的理論,對這些激進心理學家來說,更是一劑強心劑。他們認同福柯的看法,認為心理學應該將具體的人放置在特定環境中進行分析。抽象的二分原則不僅成為一種智識錯誤,而且成為了社會統治和控制工具。如果脫離抽象的意識形態分析,依托于個體的精神狀態對每個人的存在狀況進行分析,精神分析要比社會機構強行判定精神疾病更為合理。正是在這一點上,他們誤讀了福柯的學說,這些心理學家也忘卻了如下事實:在福柯的理論體系中,心理分析淪為一種更為隱晦的控制方法。[7]

  福柯對阿根廷心理學的影響一直持續到八十年代。1980年,烏戈·維澤蒂(Hugo Vezzetti)出版了《阿根廷的瘋狂》一書,受到福柯的啟發和影響很大,等于是一本福柯式的向福柯致敬的作品。該書討論了阿根廷社會中的“瘋狂”概念的配置結構,以及這一結構與國家權力的關系。他在馬克思主義經濟決定論的基礎上,分析了現代化進程、生產機器的擴張、對勞動人民的組織和控制相關的公共衛生機器的生成方式。他不僅關注瘋狂的話語和制度展開,也關注身份和道德主體構建。阿根廷的民族主義、移民和瘋狂的聯系,這顯然是一部講馬克思主義精神分析和福柯思想相結合的力作[8]。

  將福柯看作一位“精神分析大師”,顯然是阿根廷思想界“學福柯、用福柯”過程中最為夸張的運用,但是,這一運用卻改造了阿根廷知識界影響最大的學科——精神分析,消除了它作為一種精神規訓和控制話語的保守性,將之轉化為一種左翼知識分子激進的反抗話語。

  二、從結構主義者到造反推手:

  福柯思想的冷遇和復興

  隨著法國思想在阿根廷的進一步傳播,阿根廷知識分子對福柯思想的理解走向深入。60年代末,阿根廷的激進革命浪潮才剛剛掀起,正是存在主義和阿爾都塞在阿根廷流行之時。此時,薩特對福柯進行了批判,將福柯列入了結構主義陣營,還將福柯看作是資產階級抵擋馬克思主義的最后一道壁壘[9]。這就將福柯直接推向了阿根廷革命左翼的對立面,因為革命左翼多半是遵從唯意志論、行動至上的觀念,追隨的人物是庇隆和三M(毛澤東、馬爾庫塞和馬克思)。[10]福柯《詞與物》西班牙文版在1968年這個時間出版,宣布人的死亡,哲學和歷史的死亡,必然招致阿根廷左翼的反感與批判。因此,福柯被貼上了“保守主義”,“不鼓勵社會政治變革”的標簽。[11]在在革命沖動和人文存在主義盛行的阿根廷,福柯思想失去了應有的影響力。

  到了70年代中期,革命左翼的理想主義和武裝暴力沒有帶來預料的效果,反而招致了軍政府殘酷的鎮壓,將國家拖入了極端暴力的泥沼。這時,社會學科才被結構主義吸引,開始認同反人文主義,對主觀意識和集體意志出現了不信任。這一時期,通過瑪爾塔·哈內克(Marta Hamecker)的介紹,阿爾都塞的思想在阿根廷左翼中的影響頗為突出。阿爾都塞利用反人文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來解讀福柯。因此,作為阿爾都塞思想的對立面,福柯仍然不為激進左翼理論界所關注。

  但是,在這一時期,學術界和媒體對福柯的關注逐漸增多。學者們將其奉為結構主義大師,對他理論的應用,也不再局限于精神病學界。他們試圖用福柯的話語理論,來反思阿根廷對高喬人和印第安人的排斥機制,兩者被認為是無理智的和瘋狂的存在。甚至,流傳甚廣的高喬詩歌也是一個被官方操縱和過濾之后形成的產品。在這個結構主義盛行的年代,福柯被列入了“結構主義進攻”的陣營之中,顯得學究氣,并明顯脫離現實社會,對他的討論總是淹沒在對結構主義的討論浪潮之中。[10] 59

  1970年,阿根廷學者何塞·薩斯鵬(José Sazbón)出版了《對福柯的分析》論文集,這是阿根廷學者第一次系統性的批判性的閱讀福柯,也可能是在法國之外第一本對福柯思想全面分析的論文集。[12]文集中大部分論文對福柯的意見是批判和反駁,如批判其認知、歷史和人等概念,過于強調結構而不去提倡變革,拋棄了歷史和理性。薩斯鵬十年后出版的第二本書《歷史與結構》,認為福柯的思想質疑主體在歷史、話語或存在的實踐中創立者地位和絕對性的特點,福柯作為考古學家對歷史學的革新,指出了整體性計劃的終結,這也可能是一種分散性歷史、意義的坍塌、環境的拋棄等思想的開端。[13]顯然,當時,在馬克思主義和結構主義盛行的阿根廷學界,福柯思想的春天遠未到來。

  三、相逢一笑泯恩仇:

  福柯與馬克思主義的再結合

  福柯承認馬克思的重要思想地位,認同他的異化等概念,還曾用《資本論》對權力技術進行分析;他總是不加注地引用馬克思,對馬克思主義思想十分認可。同時,他也對馬克思主義存有質疑,認為“馬克思主義是水杯中的暴風雨”[14],其理論留在了19世紀,脫離了現在的實際。他還批判了馬克思的唯物歷史觀、進步主義思想、極權主義傾向、對唯一的主權主體的設想,對歷史的目的論的闡釋等等。因此,福柯與馬克思主義思想和融合存在一些困難。

  直到80年代,福柯思想和馬克思主義之間的對立,才逐步消融。就國際形勢而言,經歷了斯大林的極權主義之后,社會主義革命呈現出了暗淡的景象,馬克思主義被有些人認為陷入理論危機之中。阿根廷本地左派的革命嘗試被極端暴力和非人道的軍事鎮壓打垮,民族社會主義思想因走向暴力恐怖主義而變得再無說服力。阿根廷的革命左派意識到經濟結構的解釋力有限,開始對福柯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期望從福柯思想中找到政治革命失敗的原因,并且引領新形勢下的斗爭。

  因此,許多阿根廷學者試圖調和福柯和馬克思之間的思想張力。阿根廷學者艾田納·巴利巴爾(Etienne Balibar)認為兩者從斷裂走向了融合,多數馬克思主義學者們對福柯理論回擊之際,也對其權力分析理論表示贊同,還有學者通過葛蘭西的霸權理論,將馬克思主義與福柯聯結起來,并澄清福柯所批判的馬克思主義是斯大林這個版本。[10]135胡安·卡洛斯·馬林(Juan Carlos Marín)認為,馬克思關注階級斗爭和生產方式,而福柯關注社會沖突和政治,福柯其實是馬克思主義路徑的同志,只是在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基礎上加入了權力生產的分析。馬林認為福柯和馬克思理論的融合適用于解釋阿根廷的現象,例如國家制造的恐怖是規訓的條件,是資本主義新的積累方式。[15]

  至此,阿根廷左派找到了接受福柯的通道,尤其是福柯提出的權力運行的不同邏輯。這一邏輯可用來構建底層的社會性,為身份的構建提供了工具。在這種解釋下,再也沒有基本的真理和身份了,真理和身份都是構建的,權力不再由政治或經濟因素所主導和決定,權力形式變得多種多樣。通過對正統馬克思主義的揚棄,阿根廷左派走向了方法論和認識論的多樣化。正如特蘭在80年代初出版的《米歇爾·福柯:權力的話語》一書中,必須避開工具主義和經濟決定主義,平衡了作為生產者的權力。同時,特蘭也提出了新的社會主體,以前的抗爭主體,戰士和工人,被社會邊緣人物為主體的差異性抗爭所替代。在這一點,特蘭在全新形勢之下,再次激活了福克斯想的應用潛能,帶來了發明一種加強差異,而不導致專制的民主秩序的可能性。[16]

  因此,福柯的思想和馬克思主義在阿根廷的民主化時期,在權力理論基礎上進行了一定的結合,產生了新的斗爭形式,促進了民主的多樣化價值觀,兩者還有進一步結合的空間。例如在80年代末,阿根廷學界對福柯理論的解釋力的限度也進行了批判。如果福柯的權力理論被認為是機構性領域的斗爭的擴張,如醫院、監獄、精神分析和心理學,那么他關注的核心僅為機構,而忽略了微觀權力與國家和階級的聯結,成為了其分析的弱點,這一弱點向馬克思主義理論敞開了融合的大門,成為兩者可能進一步緊密結合之處。

  四、“多神教教主”:福柯在當代阿根廷

  80年代以后,福柯終于在學術界和社會中產生了巨大影響,并融入了人文社科的各個領域,甚至詩歌的標題中,都出現了福柯的名字。人們紛紛討論福柯的主體性構建、性、治理術和道德等方面的理論。例如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本科預科和建筑系等學校體制內課程中逐漸加入了福柯的內容。社會學系對福柯的接受更為廣泛,尤其是采用了福柯對社會的理論。[10]147在歷史學方面,福柯給社會史的僵局帶來了新的方法,特別在知識分子和文化史上影響最大。福柯還出現在教育研究、理論和文學分析中。犯罪學中也采用了福柯的理論,分析了刑罰體系的合法性危機建筑系受福柯影響頗深,應用“空間與權力”的概念,對公共住房體系進行權力角度的分析,通過家庭、生活方式和文化研究阿根廷人的生活的基礎。在各個學科簇擁福柯理論之時,1984年,豪爾赫·泰勒爾曼(Jorge Telerman)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的學生中心舉辦了福柯研討班,參會人數居然高達3000人,由此可見福柯影響力的盛況。

  在病理學上,心理學家開始重新分析自己的功能,在社會控制中的作用,由此出現了反精神病學、民主精神病學等運動,對權力發起質疑,清除權力在歷史中隱藏了的效果。例如,在黑河省(Río Negro),去精神病化運動導致了1991年的第2440號精神法律的頒布。弗洛雷亞爾·費拉拉(Floreal Ferrara)醫生則認為,衛生的概念是沖突和斗爭中形成的。制度性的衛生霸權概念,否定了公共衛生是一種福利和適應,因此,當費拉拉2001年擔任衛生部長時,曾嘗試實施了參與式衛生管理制度。[10]171

  福柯的理論還引發了阿根廷學者對監獄的關注,有學者將福柯的理論用于揭露監獄鎮壓的做法,將其闡釋為權力的新形式。人權常委會(APDH),1989年出版了埃娃·吉貝爾蒂(Eva Giberti)撰寫的研究,內容是關于女性在1983-1986年間對德沃托(Villa Devoto)監獄的政治犯人的探視,揭露民主初期的監獄依舊存在獨裁時的那些過量的欺辱性做法和濫用權力現象,例如對帶入食品的審查,對人身體的侮辱性檢查,觸摸女性私處等[10]167。

  正如他所愿,福柯的理論在阿根廷真的成為了工具箱,當然,其使用者不只限于學者,還涉及了大眾政治。1989年是阿根廷政治經濟上的分水嶺,新自由主義政治影響深遠,新型街頭政治風起云涌。1989年也成為了福柯的思想在阿根廷大面積傳播的起點,阿根廷對他的閱讀和思考越來越豐富,認為他注意到日常的權力的分散,將制度看做權力和知識的生產者,質問現代主體性,為少數人斗爭,支持多元、開放和個人重建。

  這種對分散權力的微觀對抗非常契合阿根廷的政治局勢轉變和民眾追求的新抗爭形式。1989年10月,在布大的心理學系大會議廳,關于福柯和現代性的講座,聽眾人數眾多,表現非常踴躍,他們是參與宏觀抵抗失敗的人們,因為他們知道,奪取權力之后,接下來的情形依然會與以前一樣糟,現在福柯提出了微觀抵抗方式,實在是太吸引人了。[10]144豪爾赫·玻利瓦爾(Jorge Bolivar)認為福柯可以幫助人們質疑人民的概念,教會人們對自己身體擁有權力,授予他們意識形態或教義,因而,新的抗爭形式得以在微觀層面爆發,例如同性戀和印第安人的身份抗爭等等更為頻繁地在阿根廷出現。[17]

  可以說,福柯在當代阿根廷的影響無所不在,他的思想深入官方教育體制和媒體,啟動了一種“福柯圣經”,在社科寫作中開始占據地盤,并由阿根廷現代大眾政治支持,影響滲透到學術研究和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福柯是心理學家、哲學家、歷史學家、政治哲學家等等等等,成為了不可或缺和無法分類的人文社科思想家。人們在各種思想和文化社會中提到福柯,卻發現自己好像說的并不是同一個人。福柯思想的各個面向在阿根廷被全面激活,他成為了真正的“多神教教主”。

  五、總論:一個阿根廷的福柯

  福柯思想在歐洲發生影響時,在阿根廷卻是缺位的,有人將其歸罪于軍政府的審查和思想鎮壓。實際上,在軍政府獨裁時期的阿根廷,也有人在書店買到了福柯的書,還能有討論福柯的空間。例如,阿根廷學者托馬斯·阿布拉罕(Tomás Abraham)從報紙上看到福柯研討會的短訊,就前去參加,在場的有七八個穿著皮草的女士和一個男士。這位男士是阿根廷內政部的情報局派來的,第二天還給他打電話,問講座的內容,因為他聽不懂,無法給上級寫報告。[10] 79 吊詭之處在于,獨裁時期由軍方控制的報紙《信念》(Convicción)上還刊登過介紹福柯的文章,將其稱為天才。文章對《真理與司法形式》進行評論,提出了警察局、精神病院、教育機構等掌握真理,對個人的絕對控制,還提到了全景監獄,并指出:“這種極權主義,在西方比共產主義國家更為精細,心理學診所對異見的處理,是全景監獄最清晰的例子”。[10]184

  這體現出了阿根廷政府與社會對福柯接受的一種矛盾心態,既有支持者,也有反對者。作為權力機構軍政府內部,有一部分群體認為此理論是一種異端,而另一部分群體不僅沒有拒斥這種“反動”理論,反而對其大加贊賞。針對獨裁時期的分析,在眾多認同福柯理論適用于分析阿根廷社會現實的意見之中,也出現了左右之分,左翼認為福柯解釋了軍政府對社會和個人的絕對控制的技術,而右翼則認為福柯的理論很有道理,但適用于法國的情況,不適用于阿根廷的現實。

  如今,福柯已成為了阿根廷社會批判的工具。盡管福柯的許多理論特別適用于解釋阿根廷的現實,但是對其過度的適用有時也讓人生厭。例如全景監獄和對現代性機構的批判過了火,反而成為了新自由主義打破政府監管的幫兇,合理化國家在公共舞臺的急劇撤退,例如在衛生領域的去精神病院化現象,帶來的后果確實讓許多底層百姓失去了最后的醫療機會和安身之地。

  今日的阿根廷學界對福柯的生命政治的理論尤為關注,生命政治與新自由主義的關系,是福柯在阿根廷影響力的全新增長點。新自由主義在阿根廷失敗之后,人們又召回了國家,加入了新的治理術,阿根廷還出現了底層發起的新自由主義的現象。阿根廷和其他拉美國家對生命的關注,出現了針對“良好生活”(Buen vivir)、生物技術、生物道德等議題的討論。[10]195

  就這樣,在阿根廷,一個心理學家福柯逐步變成了哲學家福柯,最后成了政治哲學家福柯,他的思想成為了他所說的工具箱,在社會的各個層面得到多樣化的應用。與此同時,對福柯的解讀開始出現了思維定式,認定其為規范和經典,走向了福柯創作初衷的反面:反霸權反權威的福柯,自己成為了權威和規范,想必這是他并不想看到的。然而,阿根廷的例子,充分證明了他的理論在拉美新的社會現象中依舊有很大的解釋力和生命力,特色鮮明的在地化現象可能使福柯感到欣慰。正如西爾維婭諾·圣地亞哥(Silviano Santiago)所說,拉美對西方文化最大的貢獻是來自于對政體和純潔的系統性的破壞,如果這樣說,那福柯就是一個拉美人。[18]

  注 釋

  向上滑動閱覽

  [1] DROIT, ROGER-POL, Entrevista con Michel Foucault, Buenos Aires: Paidós, 2006, p57

  [2] 參閱RAMA, ANGEL. Transculturación narrativa en América Latina [M], Buenos Aires: Siglo XXI, 1982.

  [3] TRIGO, BENIGNO. Ed. Foucault and Latin America[M], New York: Routledge, 2002

  [4] RAMA, ANGEL. “The Orderd City from The Lettered City”, in Benigno Trigo, Ed.Foucault and Latin America[M], New York: Routledge, 2002

  [5] BLEGER, JOSE. Psicoanálisis y dialéctica materialista, Estudios sobre la estructura del psicoanálisis[M], Buenos Aires:Paidós, 1958

  [6] ACHA, OMAR. "El peronismo y los desencuentros del psicoanálisis con la investigación histórica."[J], REMS,  2009, 2: 189-196.

  [7] FOUCAULT, MICHEL. Psychiatric power :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73-74[M],Palgrave Macmillan, 2006.

  [8] Vezzetti, Hugo. La locura en la Argentina[M]. Buenos Aires: Folios Ediciones, 1983.

  [9] SARTRE, JEAN-PAUL. “Jean-Paul Sartre répond”[J], L´Arc, No. 30, 87-96

  [10] HILB, CLAUDIA and DANIEL LUTZKY. La nueva izquierda argentina: 1960-1980[M],Buenos Aires: Centro Editor de América Latina, 1984.

  [11] CANAVESE, MARIANA. Los usos de Foucault en la Argentina: recepción y circulación desde los años cincuenta hasta nuestros días [M],Buenos Aires: Siglo Veintiuno Editores Argentina, 2015. P48

  [12] SAZBON, JOSE. Análisis de Michel Foucault[M], Buenos Aires: Tiempo Comtemporáneo, 1970

  [13] SAZBON, JOSE. Historia y estructura[M], Maracaibo: Universidad de Zulia,1970

  [14] FOUCAULT, MICHEL, trad. Axel Gasquet, Prefacio a la transgresión[M], Buenos Aires: Trivial, 1993, pp256-257

  [15]  MARIN, JUAN CARLOS. La silla en la cabeza. Michel Foucault en una polémica acerca del poder y el saber[M], Buenos Aires: Nueva America, 1978

  [16] TERAN, OSCAR. Comp. Michel Foucualt, el discurso de poder[M], Mexico: Folio, 1983

  [17] BOLIVAR, JORGE. la Sociedad de poder[M], Buenos Aires: Galerma, 1984,  p108

  [18] SANTIAGO, SILVIANO. “El entrelugar del discurso latinoamericano”[A], en A. Amante y F. Garramuño, Absurdo Brasil. Polémicas en la Cultura brasileña[C], Buenos Aires, Biblos, 2000 pp 66-68

  本文發表于《中國圖書評論》2019年第7期,作者夏婷婷,上海大學文學院。

聲明: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觀點——烏有之鄉 責任編輯:青松嶺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wyzxwk101)

收藏

心情表態

今日頭條

點擊排行

  • 兩日熱點
  • 一周熱點
  • 一月熱點
  • 心情
  1. 這一群英國人憑什么要捍衛中國?他們要捍衛中國的什么?
  2. 癲狂的暴徒,燒毀商務印書館!
  3. 張文木:秋雨秋思 ——寫在大閱兵之后
  4. 趙小魯律師:如何看待香港“動亂”問題及其他
  5. 妖魔化列寧意味著什么?
  6. 鶴齡:為毛主席而辯(二)主席遺體,請你別動邪念
  7. 不要臉的拼多多,正在榨干你的社交價值
  8. 十一期間,近30萬人赴韶山參觀
  9. 郭松民 | 道歉的故事
  10. 莫雷大放厥詞,把中國人惹火了,火箭隊正在坑里掙扎!
  1. 此次大典:關于毛主席的七處重大變化,透露大信號!
  2. 該如何看待姚大嘴們的“愛國”?
  3. ?雙石、高戈里:把“陰謀論”顛倒的西路軍史再顛倒過來
  4. 師偉 | 毛主席在國慶節
  5. 那一百面旗幟,昭示著這次閱兵式的良苦用心!
  6. 郭松民 | 點評《我和我的祖國》:酣暢淋漓與恰到好處
  7. 鶴齡:之大慶時,新華社又提起 “十年內亂”很不妥
  8. 隆禮閱兵,誰不開心?
  9. 香港經歷最黑暗一夜:全港十四個區發生暴亂!憂心忡忡,香港向何處去?
  10. 親歷者揭秘“運十”研制及下馬真相
  1. 王岐山講話令人嘆服!更值得深思!
  2. 雙石:我來為央視《數說中國》說幾句話……
  3. 此次大典:關于毛主席的七處重大變化,透露大信號!
  4. 瞻仰毛澤東同志遺容:國魂回歸,毛澤東思想回歸!
  5. 董卿的“愛國”為何犯了眾怒?
  6. 另類革命家小傳丨成王敗寇——高崗
  7. 令人欣慰和激動的消息,國慶節的前一天咱們的總指揮瞻仰了毛主席紀念堂!
  8. 曹征路:西路軍失敗的真相
  9. 這是要嚇死美國的節奏嗎?一周內中國發言人兩次引用毛主席話語懟美國
  10. 錢昌明:這是什么“共產主義”? ——評《一個披著資本主義外衣的真正共產主義國家》
  1. 天下忠烈第一家,七十華誕莫忘他!
  2. 此次大典:關于毛主席的七處重大變化,透露大信號!
  3. 此次大典:關于毛主席的七處重大變化,透露大信號!
  4. 香港為什么仍然動亂不止且越來越暴力?
  5. 親歷者揭秘“運十”研制及下馬真相
  6. 親歷者揭秘“運十”研制及下馬真相
德甲客场最新积分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