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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連載(四十)

浩然 · 2019-09-29 · 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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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三部(七十一——八十二結束)

     質疑

 

 

  來到高臺階集會的社員們,好像經歷了一場突然而來,又急速消失的大風暴。風暴過后有的喜慶異常,有的余驚不息。他們或者高高興興,或者勉勉強強地從這兒散開,按著隊長的口頭通知,議論紛紛地向各自的學習討論的會場走去。

  朱鐵漢樂得閉不住嘴巴,一邊上臺階,一邊悄悄地對大個子劉祥開玩笑說:“大叔,你的官癮沒過上。你們準備好的那一套有八九用不著了。

  劉祥說:“想不到鬧這么一個好收場。有備無患嘛!走在他們身后的老周忠警告他們說:“我看你們還是別粗心大意吧。雨停了,云彩可是沒有散呀 

  這句話給隨著谷新民和王友清往門口走的高大泉聽到了。他覺得,老周忠的看法很正確。目前遇到的這場風暴非同小可,雖然隨機應變,減了谷新民的火力,滅了張金發氣焰,斗爭并沒有結束。縣長谷新民,是打著貫徹省里的新指示精神的旗號,來整頓農業社的,實際上是一心來砍社的。他能吃這樣一點苦頭,就回心轉意,放棄他的打算嗎?不僅不能粗心大意,還得主動進攻。

  他想到這兒,用手輕輕地在王友清的后背觸動一下,故意放慢了步子。

  王友清回轉頭來,也放慢了步子。

高大泉見谷新民和劉維被呂春江秦愷幾個人引進院子里,就開門見山地王友清:“下一步怎么安排  王友清依然帶著一種復雜的神情說:“得聽谷縣長的…… ”高大泉用警告的語氣說:“這不行。要是糊糊涂徐地跟著他跑,準得犯大錯誤。你沒見剛才那場戲  王友清無可奈何地說:“這回不是他個人的主意,是上級的指示呀。咱能不貫徹執行  

高大泉說:“應當貫徹,應當執行。可是,這得認真負責,不能馬馬虎虎。”

  “你又想出啥主意呢  “主意是現成的,還用想?希望你幫著我們說服谷縣長,吃準省委的指示精神,按著芳草地實際情況,不偏不歪地貫徹。別順著他準備好的框子壓我們,事情就好辦。”

“幫著你行。有一件,你也得小心這一回可不比往常。王友清這個名字的意義在這里顯現出來,四十多年前不理解他為什么叫“王友清”,因為只看到前兩部

“這個我明白。咱們走吧。”

  他們兩個緊走幾步,追上了谷新民,一塊兒走進辦公室里。正像高大泉,也包括老周忠估計的那樣,縣長谷新民并沒有“收場”的意思。他也不可能因為張金發這么一鬧騰就“收場”。進村吃了一個下馬威,使他的心情更復雜了。他甚至于對那個曾經被他器重又被他遺忘了的張金發,產生一種分負疚的心理。他見王友清跟在他后邊先走進辦公室,而高大泉跟幾個村干部在門口商量什么事情,就趕緊拍拍身邊的床鋪,讓王友清和劉維坐到他身邊來,想拐彎抹角地跟他們交換一下看法。

  他小聲地對兩個下級說:“你們可要保持沉著冷靜的頭腦,不要被一時的現象所左右呀。”

  王友清即像附和,又另有見解地應聲說:“芳草地的情況比較復雜,跟紅棗村不一樣,是需要多加小心。”

  劉維惟恐谷新民僵旗息鼓,就極力鼓氣:“不管怎么樣,也得認真貫徹省里的指示精神。要不然,谷縣長親自來一趟問題都沒解決,把亂子留給我們鄉,咋辦呢  谷新民繼續說:“看來,高大泉像楊廣森一樣,一時沒有扭過思想彎子,得花功夫做他的工作。”

  王友清小心地說:“楊廣森的情況我不了解。對高大泉,我認為不能傷害他…… ”

  劉維不客氣地駁斥他說:“他要定跟上級的指示頂牛,也得保護他呀?我認為這是原則問題。

  谷新民說:“還有一個人的問題,也就是那個張金發的問題,我們也得給予足夠的重視。”

  王友清馬上說:“不能讓他翻案!

  劉維又駁斥他: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得實事求是嘛 

  谷新民最后亮出自己的底子說起來,高大泉也好,張金發也好,都有我們領導上的責任。前幾年,對農業合作化進程操之過急留下了惡劣后果。高大泉忠實于領導,至今執迷不悟;張金發呢,又沒有用正當手段來抵制我們的錯誤指示。如今,我們應當一絲不動搖地貫徹執行省里的指示,又要有分寸地承擔責任,還要讓高大泉和張金發,兩個人都能有個正確態度。問題復雜就復雜在這里。友清你放心。我講了,要有分寸地承擔責任,決不會使縣區領導再度陷入更被動的局面。還有對高大泉。我知道,你們之間是有感情的,像我對老梁同志一樣。你也能看得出來,我已經把原來定好的處理他的辦法,修訂了。我是會愛護他們的。至于張金發,我們同樣不能昧著良心,讓人家把明明有冤屈的罪名背下去呀他今天,這樣的不尊重領導的做法,是錯誤的。然而,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們具體打算,就是先設法做通高大泉的工作。他是關鍵他一通,貫徹省委指示,還有張金發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你們兩個明白我的意思嗎

  還沒容兩個人表態,高大泉帶著幾個村干部,一邊說著話兒,一邊走了進來。谷新民只好把這個秘密的交談中止,趕緊在腦袋里尋找能夠說服高大泉的辦法。他靈機一動,對劉維小聲的說:“你馬上叫那個鄧久寬來一下,得用用這個現成的材料,好說服他們

  劉維會意,等高大泉他們進來之后,他就不聲不響地走出去了。

  高大泉走到谷新民跟前說:“谷縣長,支委除了姜波都來了。我們商量了一下,想馬上召開一個黨支部擴大會,吸收在家里的各社組重要干部參加。請您給傳達省里的指示…… ”谷新民朝他微笑著,又看看跟他進來的幾個人,指著空凳子說:“都坐下,都坐下。大泉同志,坐到這邊來。”

  大家落了座,高大泉坐在谷新民的身邊。

  谷新民和藹可親地對高大泉說:“我本想找你到縣里去談一次,可惜任務緊迫,來不及了。你是一個有熱情有魄力有才能的好同志。這幾年,你很能聽領導的話,做了不少的工作。芳草地是在上邊掛了號的村,你也是全縣有影響的社會人物。所以,縣委希望你,和在座的同志對這一次貫徹上級的指示精神,能像過去一樣的忠實積極,協助縣委,迅速地糾正工作中的錯誤。你能對我起個保證嗎  所有人,包括王友清在內,聽了谷新民這幾句話之后,都把目光集中到高大泉的臉上。這張臉上的表情,比谷新民要自然而又平靜得多。

  朱鐵漢想:還是頭一次,從縣長嘴里,聽到幾句對高大泉的公道話。

  老周忠心里想:這番話,是高大泉剛才救了他的駕換來的,分量在后邊那兩句。

  王友清心里想谷新民不會用撤職反省的辦法對待高大泉了;高大泉能有啥主意對待上級的指示呢?

  高大泉沉思片刻,回答谷新民說:“谷縣長,今天在這兒聚會的同志,不論上級下級,都是黨員。我要說心里話。我一定盡自己的力量,保證跟領導和同志們站在一塊兒,協助縣委把上級的指示貫徹好,貫徹得正確,…… ”

谷新民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那么,芳草地的問題,你打算怎么解決呢  

高大泉說:“我對文件精神,反復想了。文件中肯定這幾年的互助合作運動取得一定的成績。我覺得,咱全縣有成績,天門區有成績,芳草地也有成績,…… 

  谷新民提醒他說:“今天,我們的主要任務是糾正錯誤的。”高大泉繼續說:“凡是錯誤的東西,隨時都得糾正。有什么錯誤,就糾正什么錯誤;沒有的話,咋糾正?……

  谷新民繃起面孔:“你認為我們沒錯誤  高大泉說:“我是村支部書記,兼職鄉里的工作。我在梨花渡鄉沒見到哪個領導部門有急躁冒進情緒;發展互助合作組織的工作,恰恰落在群眾要求的后邊,也落在了生產發展的后邊。這里更沒有犯命令主義。恰恰有人太求穩。總想關上大門…… ”這本書的系統很內恰。谷新民忍不住插斷他的話說:“要是由著這樣一些同志,敞開大門任意而行,那不更超過群眾的覺悟程度,更超過干部的領導能力了嗎  高大泉說:“怎么看群眾的覺悟和干部能力呢?天門區自從一九五二年重點建社這三年時間,百分之七的戶都入了社。沒有一個社是一哄而起的。都是從互助組,有計劃轉成農業社的。眼下,梨花渡鄉還有百分之五的農民要求人社,還沒被批準。從有了互助合作組織以后,全區連續三年增產,總產量比解放初增加了兩倍。這是咋來的?今年春天搞改造土壤工作,任務加重了,早春作物不光提前完成播種計劃,還增加了三倍種植面積這又是咋干出來的呢?好,數據說話。

谷新民苦笑了一下:“大泉同志你太有點形而上學了。讓你這么一講上級的新指示,豈不是無的放矢,甚至于是荒謬的了?應當鼓吹你們再大撒巴掌地冒進!對不對  

高大泉不慌不忙地說:“梨花渡鄉以外到底是個啥情形,我們不太清楚。梨花渡鄉以內,特別是芳草地,我們最摸底。我們合作化運動開展得挺健康,沒大毛病,應當得到上級的鼓勵,不應當是一盆冷水 分田到戶,小坎慶祝,大寨痛哭。不同人情,不同風土。一刀切下,傷筋動骨!

  谷新民的臉色有點發黃了:“大泉同志,都到了啥時候,你還說這種感情用事的話?

  “不,谷縣長。您想想,我們這些人,都是靠工分吃飯的,都有一窩八口要養活,能隨隨便便嗎?我說的這些話都是我每天都在心里掂量的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好幾年了是在給力!實實在在!

  “你是黨員,總得堅持黨的下級服從上級這個原則吧?省委的話你都敢不聽了  “我們當然聽上級的話 

“你這態度怎么解釋  “很好解釋: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 組織起來》 這本著作,是不是中央的話?互助合作決議是不是中央的話?過渡時期總路線,是不是中央的話?我們哪一條沒有聽呢?

 “你應當先回答我:今天向你傳達省委的指示,是不是上級黨委的話?說呀 

  高大泉沒有立即回答縣長的質問,而是不慌不忙從衣兜里掏出筆記本子,翻看一下在區里那個鄉村干部會上的記錄,然后說:“谷縣長,您看看,省委的指示很明白,首先肯定了農業互助合作運動,說是有成績,隨后才指出問題。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指示我們糾正偏差。我們梨花渡鄉芳草地村的農業互助合作運動沒有偏差,您來了硬要糾正,這樣做能算是聽中央的話嗎是啊,把車開偏左了,必須右打輪。如果是正前方行駛,也要右打輪,這不是要出軌嗎?  谷新民用手勢打斷高大泉的話:“你可真能斷章取義。黨委指示里強調的整頓和收縮這個詞兒,你就丟到一邊去了?這可太危險呢 

  “因為有偏差才要收縮,沒有偏差,為什么要收縮?我們要是憑腦袋一熱,順著您這會兒的心意,來個一風吹,那才是真危險。您剛才沒見到反黨分子張金發的表演吧?這只不過是個信號,歪風邪氣,像河里的洪水,全憋足了勁兒在里偷偷地等著哪。您只要把大堤一扒,嘩的一下子,就沖出來了,就把我們都得淹了哇 

  谷新民被氣得兩手發抖,又不好過于發作,就大聲地質問:“大泉同志,請你簡單地回答我一句話:芳草地有沒有問題? 高大泉說:“有問題,在反對搞社會主義的人那一邊。他們總想擋道,總想倒退 

  谷新民見劉維出現在門口,從他那神情看,已經把人找來,便向高大泉拿出一張他認為最實在最沒辦法回避的王牌:“我問問你,你們搞的那個所謂大聯社,有沒有問題?超過實際可能沒有呢  高大泉說:“那是按著發展生產的需要和社員要求辦起來的

剛剛轉回來,站在門口的劉維忍不住地喊起來了:“你快算了吧。你們這樣干,遭到群眾強烈反對。連你的老伙計,都受不了你命令主義,拉牛退了社。你敢說沒有這事兒  

高大泉說:“矛盾總是有的。我們正做工作…… ”劉維扭頭朝外邊喊:“鄧久寬,進來吧。看看他咋給你做工作!這個年輕的干部,應該說是官僚,做派真是不正

  正站在香椿樹下等候的鄧久寬,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氣,應聲走進辦公室。

  他剛剛跟高大泉大鬧一場,拉牛退出農業社以后,上邊就來了新指示,既可他的心思,又證明他是完全對的。他怎么會不得意呢?他進門以后,把眾人掃一眼,就沖著高大泉說:“你這回看到了吧?縣長來了,縣長帶新指示來了,看你還瞎胡鬧不? 谷新民趕忙問他:“你是不是要退社呀  鄧久寬說:“我把牛都拉回家了,這還假得了  “你為什么要退社呀  “這不明擺著他們發瘋,搞大聯社,歸大,我就是要反對。

  谷新民轉頭對高大泉拉著長聲說:“他可不是個一般的個別人呀!一個從搞互助組就是骨干分子的人,都反對你這樣冒進,而跟你分道揚鋪,既說明你們的問題嚴重,又說明群眾的覺悟程度。在這鐵的事實面前,你們還有什么可以論辯的理由呢? 高大泉并不慌張,仍然平靜地回答說:“鄧久寬鬧退社,是個別現象。因為他的思想沒轉過彎子。他不能退社,也不應退社

鄧久寬打斷了他的話你讓我咋轉彎子?你快點兒解散大聯社,各干各的咱們就好說  

谷新民說:“你看到群眾的堅定性了吧?不要再抗拒下去啦。我現在下命令:不要遲疑,先邁第一步,解散大聯社 

  高大泉說:“我們更堅定,決不能解散 

鄧久寬說:“你要這樣,當著縣長王書記的面,你們馬上給我退地  

朱鐵漢壓著火,接過來說:退地現成咱們也馬上算帳 鄧久寬沖他問,“算啥帳

  朱鐵漢說:“你家入社那地,一半種了秋小麥,

  一半兒壓了沙子,又送進社里的肥料,前天還播了種。你把這工錢,肥料和籽種錢,全退回以后再退社!

  鄧久寬喊叫起來:“你這要干什么  朱鐵漢說:“這叫公平合理,社章有明文規定 

  劉維幫腔了“這不是刁難人嗎  高大泉谷新民“您說,這算刁難人嗎  谷新民當然懂得政策,就避開說:這個問題,以后再論。馬上執行我的指示,解散大聯社

  老周忠插進來說:要是這么辦,一百五個民工,馬上就得從工地上撤回來

  谷新民問:“什么民工這么多?

  周忠說:“治河呀!鄉里跟我們要這么多呀 谷縣長,治河的事芳草地耽誤了嗎?

  “這,這跟大聯社有什么關系  “要不是搞大聯社,眼下正春播大忙,我們能一下子出去那么多人嗎  谷新民說:“這個以后再論。第二步,凡是不合格的社,全部轉成互助組。東方紅農業社,可以保留;里邊有愿意退社者,要允許退社,一個也不強迫。就這么辦吧。”

  高大泉說:您不能下這種命令,得聽聽群眾的意見。”鄧久寬又叫喊起來:“我是群眾不是?這個大聯社就得散伙 不散,要我的命,也得退社”他說著,就氣呼呼地走了。谷新民說大泉同志,我從這個典型里邊,看到了群眾的真正心愿。你們要是還堅持,群眾會駁倒你那些虛構的理由,那可就不怎么光彩了。

  高大泉站起身,說:“我集合群眾,你當面問問,芳草地大多數人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谷新民一擺手:“不用。我不能按你劃好的方格子舉動手腳。我要深入下去,直接聽聽他們的真心話。友清,我們馬上行動吧。”

  王友清說:“讓大泉給咱們帶個路……時刻不忘拉上大泉,公私兼顧

谷新民使勁兒搖頭:“不要。我得自己去找,才能看到聽到最真實的東西  

高大泉眼看著谷新民帶領無可奈何的王友清,還有特別長了精神的劉維走出辦公室,幾乎是無動于衷地坐下來,裝上一袋煙。從打害病以后,他一直沒有吸過煙了,這會兒特別想吸一袋。朱鐵漢氣哼哼地說:“真是個死不認輸的老頑固周忠說:“我看哪,他也就剩下這么兩下子,跳不起多高了。”高大泉苦笑著對朱鐵漢說:“你應當滿意了。要不是他一進村就碰個大釘子,這會兒,我們兩個早被他宣布停職反省了。”朱鐵漢說:“那到是。張金發這一口,把他咬疼了,你給他趕開了這條狗。”

高大泉沉思地說:“還得小心張金發他不會放掉這個翻案的機會,不會輕易地松開嘴。谷縣長對他理不直氣不壯,有可能給他開方便的大門。春江,你叫姜波同志去,馬上開支委會,商量一下對策,好趕快參加社員會。只要掌握了群眾,我們就不怕。”呂春江走到大門口,見劉維從西邊大院子里出來,匆匆地從高臺階下邊過去,追上正在那邊胡同口等他的谷新民和王友清。他估計劉維是到社員會上找人的,不知道他們又要搞什么名堂。

 

 

                         碰壁

 

 

  左右為難的谷新民,急著要從困境中脫身,就改變了他的行動計劃,要在芳草地停留下來,深入到群眾中去。

  他對那個愁苦萬分的王友清說:“別急躁,也別有畏難情緒。只要咱們用省委的指示把下邊的群眾發動起來,高大泉不轉彎也得轉。”王友清說:“想照您的那個打算做,不硬強著下命令,這里的群眾可不是那么容易發動的。”

  谷新民說:“那是因為他們怕咱們沒決心,也怕高大泉他們。咱們設法打開一個缺口,抓住幾個堅決擁護上級新指示堅決要求退社的農民,以下工作就會勢如破竹。忘了糾偏的初心了,簡直是“糾正”了。糾偏變成了“偏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王友清聽縣長這么說,為難地搖搖頭,小心地問道:“您指的那個‘缺口’,您從哪兒打開呢?

  谷新民笑笑回答:“應當先從容易做的人身上入手。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到縣政府找我告狀的秦富。他是老中農,加入農業社一定不情愿,一定分勉強。跟他講明政策,他絕對會擁護。讓劉維找他去,咱們到他家談談心。剛才連張金發都忘了,現在把秦富也想起來了,谷縣長真是心機費盡!

  劉維一聽馬上擁護,說:“對,這個缺口最容易打開。你們等著。”

  東方紅農業社的社員集中在飼養場開會。劉維挨個看一遍,都沒找到秦富,趕快返回報告喜訊:“嘿,秦富已經下決心退社,都拒絕參加會議了。咱們到家里找他吧。”

  谷新民很高興,就跟著劉維,穿過小胡同,來到秦富家。土門樓虛掩著。劉維一推,就打開了。那破扇門一響,忽見從二門里躥出一個小伙子。

“這是秦富大伯的家嗎  “啊…… 你是鄉里的劉書記  

“快告訴秦富大伯,縣長來拜訪他。”

  “他去開會了。”

  “會場上沒有他呀。”

  “那就不知道了。”

  谷新民趕緊迎上前來,打量著那個堵著門口神色不安的小伙子,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我叫秦文吉。”

  王友清在一旁介紹說:“他是秦富的大兒子。”

  谷新民點頭微笑:“我們好像見過面。”

秦文吉說:“你的記性還不賴。就是見過。那一年,東方紅社要開渠,從我們家地里過。那會兒,我們還落后,單干。一家人鬧起麻煩。您不是想用那個事整高大泉嗎  

谷新民發現這個莊稼院的小青年很不懂禮貌那時的老百姓也是敢這樣和縣長說話,可是憑著他對那一次事件留下來的膚淺印象,倒覺得,這樣的青年,此次應當利用一下。他想到這兒,就一邊往里走,一邊說:“有件緊要的事情。要跟你父親當面談談。我們在你家等等。你去找他回來。怎么樣?

  秦文吉一邊往后退著,一邊有點驚慌地說:“這么大的村,不好找哇…… ”

  谷新民說:“我先跟你談談也行,一邊談著一邊等著他。”秦文吉趕忙轉身。幾步邁進堂屋。

  谷新民跟在后邊邁門檻的時候。發現秦文吉從鍋臺上抓起一把大鐵鎖,把東屋的門“咔嚓”一下給鎖上了。

  秦文吉又一個急回身,從地下抄起兩只小凳子,強做笑臉地說:“屋里太悶,咱們到院子里坐吧。”

  谷新民只好退出來。

  劉維見秦文吉提著小凳子要出二門,就喊:“擱在里院吧,外院又是豬圈又是廁所的,咋呆著  秦文吉又笑笑,很勉強地把小凳子放到挨二門很近離北屋很遠的地方,說:“坐吧。我是個啥也不懂的人,怕是白耽誤縣長的功夫。”

  谷新民和王友清坐在那兩只小凳子上,劉維順便坐在廂屋的臺階上。秦文吉就蹲在了他們的面前。

  谷新民問:“小伙子。省里下來了新的指示。聽說了嗎? 秦文吉說:“聽了一耳朵,不太詳細。”

  “你有啥想法呢  “要說想法。還能沒有?我想,上邊來的指示,都應當是好的

  “對。這個指示就是好。”

  “都應當讓莊稼人走活路,不會讓莊稼人走死路  “是這樣。”

“縣長,您不知道,有的人偏偏放屁,硬說來了指示要解散農業社,不管莊稼人死活,硬是要砍。我不相信有這種事兒。是不是呀,縣長  

谷新民被問得倒憋一口氣。一時不知道咋回答了。”王友清聽了反倒放下心。

  劉維忙給縣長解圍:“秦文吉,你擁護不擁護解散農業社呢  秦文吉說:“這個呀,請領導放心。我是農業社和支書從閻王爺手里救出來的,我能擁護那種把天堂拆了,再鉆地獄的缺德的勾當  劉維也被這不軟不硬的話給堵住了。

  谷新民朝這座小康人家的院落,四下看看,又問秦文吉像你們這樣的戶,沒入社之前,比入社以后過得好吧  “您指啥說的呢?

  “比如收入。”

  “論收入,比單干那兒少一大截。”

  “著哇。那你怎么還糊糊涂涂地說農業社好呢?是不是干部強迫的?你不要有顧慮嘛!

  “其實,這是個表面的帳。細算呢,不一樣。單干那會兒,收到囤里的糧食好像不少,用種子,得從里邊挖;買肥料,得從那里灌;交公糧,得從那里邊往外扒,…… 幾下里這么一拆散,最后剩下的,能有一半就不錯了。轉一圈一比,還是入了社收入增加了。

  “那是因為你們地多呀。要是照今年這樣,壓土地股子分紅,就侵犯你們的利益了。”

  “不,谷縣長。我們勞力也不少我們兩口子,我三兄弟。我爸爸,四個整勞力。還有我媽。大秋麥月也能做點輕活掙工分。照這樣改下去,我們不光吃不了虧,還得占便宜哪

  “不見得吧?過慣了這樣一個小日子,各種活動都集體了,你們不覺得不自由嗎  秦文吉剛要回答,只聽得北屋傳出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劉維抽身站起:“屋里什么響  秦文吉也慌張地站起:“啊。是我家那個貪饞的貓,聞著啥味兒了

  屋里又復于平靜。眾人聽一陣兒,再沒有什么聲音。就又恢復了常態,接著談話。

  谷新民追問秦文吉:“你說說,入農業社,你們自由嗎? 秦文吉下意識地朝北屋的窗戶看一眼,說:“啥叫自由呢?比如說我媽,過去沒入社,她都抱了孫子,我爸爸說打就打她一頓。我也打過我們那口子…… ”

  “這是村里有人急著辦農業社影響的呀!

  “對對村里辦起農業社,明明是活路,我媽不愿意走,我也不愿意走,都聽我爸爸的,我爸爸就打我媽;我呢,也讓他著,連車帶人,都掉到彩霞河里,險些喪了命。提起這個來呀,我真恨我爸爸

  忽然,北房東屋里又傳出響聲。

  劉維悄悄地站了起來,幾步跨到窗前,從玻璃窗朝里看一眼,就大驚失色地叫喊起來哎呀。不得了啦看,浩然老師把人物調配的多好!各司其職。

  秦文吉地站起,撲過來拉劉維。

  谷新民早對那里邊有疑心,見此光景,也不顧什么身份,就奔過去,在劉維探視過的地方,往屋里一看。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場景。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了。

  屋子里不僅有人,而且有兩個。一個是小算盤秦富。他兩只手抱著腦袋,縮在炕里邊的墻角,兩只恐懼的眼睛。盯著地下。地下邊站著一個老太太。她兩只手端著一只盛著棒子粥的盆子,那盆里的粥,冒著騰騰的熱氣兒。她兩只冒著怒火的眼睛,盯著小算盤,拉出一個要把手里的熱粥盆朝小算盤的頭上投去的架式。

  谷新民趕忙喊:“秦富大爺,快跑出來 

  萎縮到墻角的小算盤一條腿伸開,想挪動一下。

  那老太太吼地一聲:“你敢動!你動一下,我就讓你不死脫一層皮 

  谷新民又喊:“別怕,我是縣長,我給你做主。出來吧!那老太太把手里的盆子朝高處舉起:“不許說話 秦富又使勁兒縮,像要擠到墻窟窿里去。

  谷新民從那情景看出來,如果硬讓秦富行動,那個已經失去理智的老太太很可能把一盆子熱粥投到秦富的頭上。那可太危險了。他慌忙轉身喊叫:“友清,劉維。快去開門。快救人秦文吉地一下跳到堂屋門口,抄起靠在墻上的一把鐵鍬,朝要邁步的劉維瞪起眼珠子:“你敢動 我就拚了!

  劉維被嚇得急忙倒退了兩步。

谷新民又回到窗前,對那個老太太說:“老大娘,你出來,咱們談談好不好呀  

文慶媽兩手端著盆子,一動不動。

  谷新民說:“你這樣做,是侵犯人權的 

  文慶媽還是不動一下。

 谷新民說:“你有啥條件,提出來。我答應,行不行? 文慶媽終于開口了:“我啥也不懂,反正我不散社谷新民說:“你別這么硬逼別人嘛。秦富大爺啥意見? 文慶媽又舉起粥盆:“我看你說話  秦富兩眼盯著粥盆,不敢開口。

  谷新民有點火了:“你這老太太這樣不講道理,我要用法律制裁你秦富大爺,別怕。說話呀

  秦富看著那冒熱氣地粥盆,兩只抱腦袋的手往下一移,捂住眼睛和嘴巴,“嗚嗚”地哭起來了。唉,當年小說要是能夠全部發表,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啊。第三四部精彩紛呈。

  文慶媽無動于衷,依舊怒視著他。

  谷新民同情地心里一酸:“秦富大爺。別難過,你有啥要求,我一定幫你 

  秦富哭著說:“我我也不想散社……

  一直在旁邊觀看的王友清。對這里的情形早就弄明白。到了這步上,他得給縣長臺階下。他扯扯谷新民的袖口。小聲說:“咱們走吧。”

  谷新民氣撲撲地往外走著。連聲說:“真野蠻 真野蠻 這邊院子里的情形。驚慌了西院的富農馮少懷和紫茄子。他倆站在墻根聽了聽。馮少懷聽到谷新民被王友清拖出二門,他也追到自己家的二門外邊。

  那邊院子里的王友清對谷新民說:“這老太太的根底我知道,她給男人當了一輩子應聲蟲。如今都成了這樣。別的人呢?我看,這個村的壓縮任務,不大好完成了…… ”

  谷新民說:“你又泄氣。不完成任務,咱們怎么向上交待? “那就如實地反映嘛

  “你想得太簡單了 

  馮少懷聽到兩個人一邊說。一邊移到臨街的門樓那邊,也追到自己家的大車門口。他把耳朵貼在門縫。聽外邊的動聲。  一片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從西邊傳過來。

  馮少懷趕緊往墻根靠靠。

  從西邊過來的。是剛從會場上跑回來的秦文慶和趙玉娥。接著。鄰家院里響起少有的歡笑聲。

  秦文慶說:“劉維一到會場上找我爸爸。我真有點不放心了。”

  趙玉娥說:“你用那么膽小。我不把家里安排好了。能那么踏實?”秦吉說:“我剛把屋門打開,讓媽端粥送進去,誰想到他們闖進來呀 

  文慶媽說:“要不看他是縣長,我敢把粥盆往他頭上扣幾個人又一起哈哈大笑。

  秦文慶說:“別看他碰了一鼻子灰,不會死心。 

屋里的小算盤喊道:“我死心了。把我放出來吧。我好找點活干呀 

  一臉怒氣的谷新民一肚子不安的王友清。還有一路上罵罵咧咧的劉維,沒有見到秦家那熱鬧場面,也沒有聽到他們那勝利的笑聲。他們已經出了小胡同。來到后街。

  王友清試探地問:“咱們咋辦呀  劉維見谷新民不回答,就說:“先吃飯,吃飽了再干。我不信。芳草地就是他的鐵板一塊,連個缺口都打不開 

  前邊,一個滿臉汗水,呼呼喘氣的人迎面走來。他發現這幾個人以后。想停住又想拐彎躲開。可能覺得這都不行,就往墻邊上靠靠,想打個招呼走過去。

  “王書記你們來了  “哦,劉萬。你到哪去了  “到紅棗村拉棉花種……

  “拉回來了  “咳,別提了……我把大花牛,給他們留下,讓他們種地,自己走回來的。這件事是我私自做的主,得跟支書匯報匯報。回頭見吧

  谷新民聽王友清跟劉萬打招呼,聽到大花牛。心里一動。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情。就叫住劉萬:“你是東方紅社的? “是呀, 

  “你那年拉著大花牛入社的  “是呀。”

  “你當時很痛苦,是吧  “咋說呢  “不用難為情。我對你印象很深,常常想起。你當時不愿意入社,又沒辦法,把自己的牛交給農業社的時候,痛苦地哭了。對不對?

  “唉。谷縣長。要說難受。咋不難受?我就是因為當初一時認不清道兒,舍不得拉牛入社,聽了那個發家競賽的鬼說,給害得家敗人亡 回想起這事兒,我不哭。還能笑呀現在的谷縣長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是哭笑不得吧?

  谷新民又撞了一鼻子灰,推了推眼鏡,使勁地嘆了口氣。他已經認識到。自己被堵截到一個進退維谷的絕路上,比小算盤秦富被堵在坑頭墻角的境地還要危險得多。他悄悄地對王友清說:“這種情形,在這個村貫徹省委指示,得費一番苦功。我們不能被這么一小村拴住手足。今天下午再看看動向,如果希望不大,就跟高大泉交待一下,留下劉維在這兒督促著,咱倆傍晚,或是明天起早離開,到其他村走走。只要周圍所有的村都跑到前邊,他們芳草地動也得動,不動也得動。即使高大泉頑固不化,只剩下個別村,我們也好對付,也好跟上邊交待。你看如何? 王友清巴不得聽到這句話,連連點頭。識時務者為俊杰

劉維乍一聽這主意,心里有點不高興,又一想,谷新民走后,他可以比較自由地找張金發鄧久寬這樣一些人,串通起來,創造一些條件,給收縮散社開開路子,縣長再轉來,工作要好開展了。自己也算明明顯顯地立了一個大功。他想到這兒。也就同意了谷新民馬上就走的主意。

 

 

 

 

                              蠢蠢欲動

 

 

  紫茄子急赤白臉地拽著馮少懷的袖口,說:“百歲他爸爸,你快到屋里貓著去吧,可別到外邊招惹是非了

  馮少懷一邊打著墜兒,掰著女人的手,一邊說:“你不用怕,這一回,高大泉鐵準地垮臺了。沒錯兒 

  “都到了這一步,你還做夢 

  “到了哪一步?早上金發傳說的消息,是真的呀!你沒見谷縣長都來了?上邊那個指示,他是非貫下來不可的 “高大泉能讓他解散農業社?沒門兒 

  “他當然得抵抗一下子,他呀,肩頭太小,抗不住;越抗,越倒霉。谷縣長一定得把這塊石頭搬開。

“那就等著。等把姓高的搬開再露面。這時候你別去摻和。”

“事在人為,得有人捧場。這回張金發真的抓住理兒了。只要他不軟,咬住谷縣長不撒嘴,就能夠大功告成。農業社一垮臺,就是咱們的天下了

  “那就讓張金發去干。你別伸頭 

  “我得給張金發鼓鼓氣兒。剛才,還有早上。我那會兒對形勢沒有看清,真有點兒對不住他。”

  紫茄子聽男人這么說,雖然松開了手,仍然因為拿不定主意,心里挺害怕。這幾年,村里一場又一場的風雹大雨,把她給嚇怕了。如今,不光村里那些積極分子一天比一天厲害,連馮家院都有了喜生和蘭妮這兩塊病,不忍著點兒,真能夠鬧個家敗人亡呀她要是硬不讓男人邁腳步,又怕錯過時機,以后再沒有這樣能夠翻過身來的日子。

  馮少懷心里的鬼點子比他的女人多。早上張金發給他透露消息的時候,他沒有全信,所以嘴上順著張金發說,實際心里打好主意,要往后縮,不見兔子不撤鷹。剛才他到高臺階上親眼看到了谷新民真的來下達指示,來砍農業社,他那埋在心里的仇恨和復仇的欲望又燒了起來。他還看出,張金發這回要孤注一擲,要脫光了屁股大干,順風順勢,有理有利,有八九能夠來個趁火打劫,把丟失的東西,一下子全都撈回來。張金發的官司打得翻了案子,馮少懷就可以跟在后邊翻過來,所以馮少懷得扶張金發一把;就算張金發這一回又把官司打輸了,也不能袖手旁觀,免得得罪了張金發。他定這個主意,女人一手,他就往外走。紫茄子追上兩步,小聲囑咐:“你可要多長幾只眼,小心點兒。”

  馮少懷說:“放心。我不直接跟他碰頭兒。我去找小學校的于老師,讓他找張金發。把話傳過去,一個樣兒。”

  紫茄子打開黑大門,馮少懷躥出來,跨過沒有行人的街道,進了南邊的菜園子,繞著彎兒奔向了小學校。

  事有湊巧,這當兒,張金發正在小學校于寶宗的宿舍里。張金發雖然在高臺階前一上陣,就讓高大泉給殺下來了,可是,他不僅沒有認為這是失敗,倒是個勝利。一九五三年也是下著小雨那一天,他張金發被高大泉從三合順糧店抓到區公所,高大泉是什么架勢?王友清是什么態度?谷新民是什么說法?那會兒,張金發在他們眼里是一個偷吃了人家小雞而被捕捉住的黃鼠狼一般。他頭也不能抬地任憑高大泉訓斥王友清咒罵,谷新民發脾氣。等到冬天,糧食統購統銷一實行,張金發他們的糧食案子一犯,高大泉王友清,還有谷新民,對他張金發更兇更狠。張金發不要說還嘴攪理,連一句求饒的話都沒敢說,就在那個被開除黨藉的決定上,顫顫抖抖地簽下了姓名。再看看今天吧!張金發在高臺階那個大庭廣眾的地方,敢于跟縣長谷新民喊冤叫屈,敢跟區委書記王友清討債算帳,敢跟對手高大泉說理爭辯。而谷新民被嚇得面色蒼白,王友清被問得張口結舌,高大泉雖然不肯輕易服輸,喊叫幾句,最后也只能拉過馮少懷出口氣,就慌慌張張地掉轉馬頭,敗下陣去。這一切不都是說明時局已經起了變化嗎?想起了新聞報道的傾向性,想起了戰役以后雙方統計戰況的數字,都是給自己一方鼓氣的。

  張金發像個鬼魂兒似地緊緊盯住三個縣鄉的干部,把他們的每一個行動,都看在眼里,用心地掂量。谷新民碰了釘子之后,不再開大會,而是改成走家串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張金發還沒有弄清;但是,谷新民這會兒的脾氣脈窩,他是摸到了。他要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乘勝前進,朝三個干部窮追猛趕,決不能放松一步。

  馮少懷來到窗戶前邊,正聽到張金發跟于寶宗兩個人商量一個新對策。

  “于老師,你不用害怕。這一回,我張金發一定是時來運轉了。”

  “我也看到一點跡象。可是,谷縣長是威風凜凜地來的,怎么雷聲很大,雨點很小呢  “別急。我要幫他行云布雨。你等著看電閃雷鳴溝滿壕平吧!

“不錯。省里的指示,就是方針政策,他不敢僵旗息鼓。

“那是肯定的。就為了給他們加加油,我來求求你于老師。

  “說吧。只要我能做的,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你得幫我告狀申冤 ”

  “讓我去找谷縣長嗎?

 “不,我只求用用你的筆桿子,幫我寫一份控告狀紙。把這幾年高大泉怎么迫害我,怎么欺壓老百姓,寫個明明白白,越厲害越好

  “這好辦。我這幾年一直沒有間斷日記。高大泉的罪惡,都記得很清楚。”

  “那就馬上寫。寫成兩份兒,一份交給谷新民,一份我要往上送。聽說地委工作組就要下來調查梁海山的問題,我得趕到前邊去。”

  馮少懷聽到這兒,心里打個沉,就一推門,進了屋。張金發見他一臉的晦氣,就說:少懷,打起精神來,別像出了?的雞巴,蔫頭耷腦的樣子'

  馮少懷假惺惺地說:“你看看,那會兒在高臺階上,他們沒縫下蛆,硬把我給揪住了…… 我是個被家賊外鬼纏著的人,不說一兩句真的,也不行呀 

  張金發一擺手說:“你還給我解釋這個干啥?這幾年,咱倆給拴到一條繩兒上了,是同生死的交情,是我不知你,還是你不知我?如今咱們熬到頭兒了,同心協力地干一家伙,這才是要緊的事兒。”

  馮少懷挺感激地點點頭,說:“你在高臺階前那么一鬧騰,我也看出乾坤已轉,理兒跑到你這一邊兒了。越這樣,越得小心從事。”

  張金發說:“我看透了,死活就在這一遭兒—— 鬧好了,我立刻就從鬼變成人;鬧不好,我就得永輩子當個屈死鬼。我還怕啥呢?

  馮少懷說:也不能來個破罐子破摔,要撿有把握的辦法使。你想想,高大泉那伙子,連省里的指示都不怕,多厲害的對手 

  張金發哼一聲:“姓高的才破罐子破摔哪!他不怕,谷縣長可:又怕省里的指示貫不下去,又怕我 

    “對。他怕我告他,告他不執行上級指示,鬧個梁海山的下場,怕我把他這幾年干的錯事兒都抖落出來,比梁海山還得丟臉。我來找于老師,寫個狀子,明告高大泉,實告他們縣里領導,他要是害了怕,馬上由著我的性子辦,更省事兒;要是嚇不住他,狀子到了上邊,也得給我主持公道。”

  于寶宗在一旁說:“谷縣長是一位有學問頭腦靈活的人,只要咱們把材料寫得條條是道,無可辯駁,他決不會逆風行事,造成他自己的被動。

  馮少懷想了想,覺得張金發這個主意不錯,當著面兒跟谷縣長告狀,說得清楚,也防備了四周的耳目,招惹高大泉一伙從中搗亂。他說:“我贊成你這樣做。我專門找你來,有一句話;最好纏住谷新民,別讓他從芳草地溜走。”

  張金發說:“他走不了。芳草地的事兒,在上邊是掛著號的,是黑是白,他不弄個結果拿到手,沒法往上交待,能空著手走嗎  馮少懷說:“你剛才不是講,他害怕了嗎  “沒錯!

  “那就再給他捅點事兒,嚇嚇他 

  “拿啥事兒嚇他呢  馮少懷眨巴著眼說:“你一村之長都當過,還想不出這么一點辦法?你剛才說,他怕你告他。你告他啥呢?是他親手把你害到這一步嗎?你想想,邊追查起來,只要他往梁海山和高大泉身上一推,就洗干凈了。他要是有這么一個主意,你寫狀子也罷,當面吵吵也罷,都不會讓他真動心。得設法兒給他身上扣個責任—— 他要是不馬上把芳草地的案子翻過來,他就能犯錯誤,就得丟了官帽子。到了這一步,他才會把你的狀子當一個大事兒,才會真地拼了命給你幫忙。

  張金發覺著馮少懷這番意思很有道理。可是一時又想不出一個能夠給谷新民加點罪,再把谷新民嚇一嚇的巧妙辦法。這當兒,遠遠的街上,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響。

  馮少懷說:“糟了,谷縣長要走  張金發抽身站起:“他走?我就躺在汽車軸轆底下 ”馮少懷一拍大腿說:“對,要是鬧出人命,非把他的膽子嚇破不可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在張金發的心里掠過。他立刻想起一個分巧妙又分高超的主意,拔腿就往外跑。

  雨一停,困在家里的孩子和老人,都來到街上。好多門口都有一群倆一伙的說笑的人。那輛停在高臺階下邊的汽車并沒有動窩,只是一個淘氣的小學生,按了一下喇叭,把好多沒事的人都給招引過來。

  張金發看到這情形,放下心。可是他的腦瓜子里還在翻騰馮少懷說的那句話:“要是出了人命,非把他的膽子嚇破不可”。怎么能夠讓芳草地鬧出一場人命關天的事兒呢?張金發是不能干那種殺人的勾當的。他從來沒有殺過人,遭受到的災難,也沒有逼得他走到殺人的地步;他當過干部,更懂得殺人償命的道理,那可不是好玩的。

  有幾個人從他身邊匆匆地走過。

  一個說:“鄧久寬這小子,真是一點兒良心也沒有;他跟支書把仇疙瘩系那么緊,真讓人沒有想到 

  另一個說:“他當著谷縣長的面,一口咬定要退社,還罵大聯社,說搞大聯社是害人。他把幾個干部撅得夠嗆  “他這樣干,不得人心。”“就是,連他媳婦都跟他吵開了“他要真退社,肥料種子工錢又賠不起。我看他也夠難受的 

  “活該他找死嘛 

  張金發跟在兩個人的后邊,聽到這兒,就見秦愷從對面走過來。

  那兩個人攔住秦愷:

  “副社長,飼養場打起架來了 

  “你快去看看吧 

  秦愷也沒顧細間,跟上他們就跑。

張金發心想:看看去,只要有個空子就他媽的鉆呀

 

 

                                  滿腹怒氣

 

 

 飼養場里正吵架,吵架的雙方,一個是鄧久寬,一個是臨時協助大個子劉祥喂牲口的秦有力。

  鄧久寬手黑提著一個荊條筐子。那筐上的背,是用從舊鞋上拆下來的納著針線的鞋幫,兩端穿了眼兒,又串上繩子代替的。他理直氣壯地到這兒裝谷草,要弄回去喂他那個小黃牛。秦有力手里提著一把給牲口梳理皮毛的鐵梳子,張著兩只胳膊護著裝草的棚子,不讓鄧久寬過去。

  鄧久寬臉紅脖子粗地質問他:“你憑什么不讓我用草?“這是大聯社集體的…… ”

  “哼,集體的東西,有你啥?你是出了力了,還是投了資了?你有臉,你說呀 

“唉,久寬,你問對了。像我這樣一個對農業社沒有沒有投資,壓根兒沒有為積累這樣大的財產花心血受熬煎,我都心眼里愛惜它,怕它受損失,更怕它散了。可你呢?你倒不心疼,還來退社拆臺,安心要敗壞了它。你說說,咱倆誰對呢? 

“你是到這兒找便宜的,你甭撿好聽的說 

  “不錯,我看到農業社有便宜,我什么也不顧,要跟大伙兒走社會主義道兒,我一輩子也不會動搖。你呢?你受窮那會兒,也是為了有好處,才入社的呀!你這會兒啥樣?你把便宜找到手了,立刻就變了心 

  “你放屁

  “罵人算啥本事了講道理呀 

  鄧久寬吼叫一聲:“你滾開

  秦有力不示弱這是大伙兒交我管的我得保護。你敢搶是怎兒著?

  鄧久寬火了,撲上前去要動手。

  從后邊趕過來的大個子劉祥攔住了他:“久寬,你這是干啥?

  鄧久寬又朝劉祥瞪眼:“你說干啥?你們上上下下搭好了窩,要欺負我?我跟你們拚了 

  劉祥說:“久寬呀,你咋變得這樣了?說句老話,人不能不講良心呀

  “誰沒有良心  “眾人眼睛是桿秤,都約得出來。你別往水深的地方邁腳了,危險哪 

  “少來這一套,我今兒個非裝草不行,看你們都把我咋樣? “裝點草可以,得說清楚。這是照顧你,也是團結你…… ”“算了吧,你們就想逼死我,才趁心哪。”

 劉祥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你呀,鬼迷心竅了,有你后悔的那一天。”他又轉身對秦有力說:“給他裝點兒,不把牛餓壞了,也是大伙兒的損失。

  秦有力說:“好不容易鍘點碎草,夜里還等用哪。那邊有沒鍘的亂谷草,裝點還不行?一個牛,又閑著不干正事兒,好歹地吃點兒得了。”

  鄧久寬說打發要飯花子哪?我不要  劉祥從他手扯過筐子:“別這樣。你家又沒槽碎的牛也不好吃。那爛谷草,只是沒鍘,挺好的。

  鄧久寬雖然生氣發火,還是急著要草,就撅著嘴,不吭聲;等劉祥把筐子裝滿,提過來,又幫他把胳膊穿進背襻里,就嘟嘟囔囔地往外走;到了大門口,又轉回頭來,發泄一句:“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有你們哭的那一天 

  氣鼓鼓的秦有力在后邊說了一句:“久寬,你要是不把小黃牛牽回來,再喂草,自己想辦法吧,…… ”

鄧久寬轉身沖他翻白眼說:“想啥辦法?沒有草我就來這兒弄,你管不著  

秦有力說:“再來弄,一根兒也不行 

  鄧久寬把眼珠子一瞪:“你敢不讓我弄草,我一把火燒了它 

迎面進來的秦愷聽到這句話,也挺不高興地說:“久寬,你這話可不對。這草是幾個社集中到這兒的,不要說你把牛拉回家了,就是喂集體的牲口,從這兒領草料,也得由干部打條子……”鄧久寬又沖秦愷吼叫起來:“你們是不是想逼死我呀? 秦愷說:“久寬,你這話更昧了良心。大伙瞧著你往死路走,都拉你,你亂咬一氣,不認識好人了 

 鄧久寬把兩條胳膊從背襻里一抽,那筐子澎地一聲落到地上;他手提筐沿兒一翻個兒,又嘩啦嘩啦地把里邊的草都抖落到地上;提起筐裸兒,扭頭就走。

  秦愷劉祥和秦有力都被氣得臉色發白。他們面面相覷,半晌不知說啥好。

  站在遠處觀望的張金發見鄧久寬過來,就故意獻殷勤:“久寬,別老生氣,把身子氣壞了值得多。

鄧久寬說:“太欺負人了

  張金發壓著聲:“唉,依我說,你不如把牛拉回來,忍了得了。 

鄧久寬把眼一瞪:“敢把我怎么樣  “往后給你穿上小鞋,你那腳受得了  

鄧久寬“哼”了一聲,氣沖沖地走了。

  張金發沖他背后,兇殘地咬了咬牙。張金發情緒變遷路線圖:心里有坎面上平肚子里長牙兇殘地咬了咬牙這回是圖窮匕首見了

  鄧久寬空手回到家,坐在炕上,死命地抽煙。外邊喊叫聲傳來,他不管媳婦和兒子提著水桶往外跑,他也不問,只是一袋接著一袋的抽煙。

  餓著肚子的小黃牛,在窗外邊哞哞”地叫著。

  鄧久寬開頭故意裝著不聽,可是,聽幾聲之后,心里就受不住了。他對兒子說:“黑牛,趕快到地里找一筐子干柴禾爛草去。”黑牛說:“我還做功課哪。再說,剛下了雨,到哪找能吃的東西  “這牛就等著餓死了?

  “誰讓你拉回來的  鄧久寬被堵了一句,想罵兒子,又咽下去了。他站起身,撩著門簾,對媳婦說:“你幫幫手,咱用樹枝子搭個小棚子。”鄭素芝說:“你沒見我做飯嗎  “這牛就讓雨淋著了  “怕淋著,你就拉回飼養場去

  鄧久寬再也忍不住了,就抓住這茬口,罵兒子,訓媳婦,不管不顧,什么話都往外喊叫。

  小黑牛的功課沒做完,就給氣跑了。

 鄭素芝的飯沒做熟,也躲開了他。

  鄧久寬今兒個氣不打一處來。老婆孩子都走掉,他再沒有發泄的對象,就沖著牛發火。

  失群的小黃牛,被孤零零地拴在窗前的露天地。草不想吃,水不想喝,揚著脖子睜著兩只充滿哀愁的圓眼睛,一聲接一聲地哞哞”地叫著。

  鄧久寬苦苦地想著:高大泉為什么這樣狠心這樣死心?他不聽鄉總書記的話,不聽縣長的話,連省里領導的話也不聽了,一心要胡鬧,要搞他的那個“歸堆”的大聯社,要拉扯一些赤手空拳的窮光蛋來摘棗子吃醬看樣子,這一回又得由著他折騰了。到底咋辦呢?莊稼人得種地,地要回來,那些成本可歸還不起。就算歸還得起,就這么一頭小牛,要啥工具也沒有,可咋種地呀全得馬上想辦法,要不然,準讓別人笑話,也得白鬧一年,又得受窮。對,找個能說話的人,聊聊天,讓人家給拿個主意。

  鄧久寬首先想到了小算盤秦富。秦富是個過莊稼日子的人,定會給他出點主意。

  文慶媽袍著孫子,坐在二門口,一見鄧久寬進來,就鼻子不鼻子,臉不是臉地說:“他爺爺沒在家往后啊,他也別拉扯你,你也別拉扯他了!

  鄧久寬鬧了一鼻子灰,挺惱火,轉身往外走。他走到哪兒去呢?他想到了鄧三奶奶。不管啥樣,總是親的己的,會心疼他。鄧三奶奶正在街上跟幾個老太太熱熱鬧鬧地說話兒,一見鄧久寬奔過來,就皺起眉頭瞪起眼睛你還有臉見我?你算把人丟盡了。這一回,你才當上了那個百分之一 

鄧久寬被鬧個倒憋氣,趕忙拐彎兒。他到哪兒去呢?他左想右想,想到了他的親家。對,到鎮上走走,他們耳目靈通,或許能給鄧久寬指指路。

 

 

 

 

   默契

 

 

  張金發在高臺階前邊,本來打定一個要嚇唬嚇唬谷新民的好主意,見到鄧久寬在飼養場跟那幾個人吵架的事兒以后,一個新的念頭,突然從他那充滿仇恨和殺氣的心里冒了出來。他馬上繞個彎子,直奔地主歪嘴子那兩間半坍塌的屋子前邊。歪嘴子正在窗下邊修理他的破鍋。他的手動著,心也翻騰著。他已經感到村子事里發生了嚴重情況,沒有人對他說,也就不知底細,只能先縮著,等著聽出點門路,才敢活動。他見張金發興致勃勃地走來,不免有點驚異,想起上午在地里跟張金發相遇的時候,他們說的那些話,他看得出來,張金發對他挺生氣,心里一定系了疙瘩;覺得應當抓這個空隙,向張金發表白表白,解除誤會,免得日后,張金發真的重新上臺,對他有所忌恨,失掉這個靠山。于是,他趕忙站起來,笑臉相迎:“金發,我心里正想念著你呢……

  張金發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一聲不吭,把他拉進黑暗的小屋。

  歪嘴子提心吊膽地跟了進來,大腿直哆嗦。

  “告訴你,我張金發馬子就要翻過來 

  “是嗎  “我還會像以前一樣,當芳草地的一村之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真的?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你要有良心?得像死去的范大哥一樣,助我一臂之力,別總等著吃現成的炒黃豆

  “有啥事兒,你說吧。”

  張金發把省委下達的新指示,谷新民前來砍社,以及全縣到處散社等等的情景,一五一地向歪嘴子說了一遍。

  歪嘴子聽了,不光大腿,連心都顫起來了:“我的老爺,真熬到這一步了?我早知道你垮不了,你有出頭之日…… ”張金發說:“如今,得加把勁兒,給高大泉造點條件,把他的嘴封住,也嚇嚇谷新民,大功就能告成 ”

“我能干啥  

“你自已想嘛。人家范大哥,忠心效國,為我,也為你,命都不顧。你學他。”

  “是呀。我永遠忘不了他。他是真正的英雄好漢。清明節那天還偷偷地給他上墳去了…… ”

  張金發眼睛瞪得大大地盯著歪嘴子的臉問啊,你還真有點良心哪  歪嘴子得意地說:“金發我對你說吧,你和老范對我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忘不了,死到陰曹地府,轉生來世也忘不了“你還給他燒香了吧  “不光燒了香,還做了一碗餃子,給他上個供…… ”張金發的臉色一變,說:“哎呀,你可惹了大禍呀!”歪嘴子一哆嗦:“咋啦?有人看見我了  “他們過后瞧見紙灰了。昨晚上,我家巧桂,跟幾個團員,還嘀咕,要追查哪 

“啊…… 反正紙化了灰,我死不承認,他們也沒辦法。

“對,查到身上,你就來個魚不張嘴兒。往后哇,別干這種不頂用的事兒。你有那幾張紙,還不如扔到他們大聯社的草垛上去哪 

  “放火? 

  “這才對得住我,對得住老范,也對得住你。為咱們大伙兒報了仇嘛

歪嘴子盯著張金發那張陰險的臉孔,立刻明白了:“我的媽,要是犯了事呢  

張金發哈哈地笑了 “你害什么怕呀。我不是指使你干這個的。我是打個比方。”

  歪嘴子被他笑得挺不好意思,就咬牙切齒地說:“金發你別把我當成軟骨頭。”

  張金發說:“這我知道。你能不忘范克明,給他燒香上供,不光說明你是個講義氣的人,證明我沒把你看錯,也說明你是有勇氣的人,清明節的前幾天,我就想給老范的墳上添幾锨新土。我就沒敢動手嘛。”

  歪嘴子繼續感慨地說:“我是想,辦啥事兒都得講實效。真對你成事有好處,我啥事兒都敢。奔七的人了,老朽了,還有幾年活頭呢  張金發故意冷漠地說:“剛才鄧久寬跟他們那伙人吵了架,喊叫著要燒草垛。我就想,草垛一著,牲口也得燒死。那時候,高大泉不進獄才怪 

  “燒死牲口,高大泉能進大獄  “當然啦:省里有指示,讓他壓縮農業社,他不光不聽,還往大發展,把全村一半牲口都歸了堆兒。要是一把火燒了,我的天,高大泉的罪得多大呀

  歪嘴子低下頭,好長時間沒有吭聲。可是,他那對共產黨對社會主義對芳草地積極分子們滿腹仇恨,全都在緊緊地壓蓋之下翻了上來。從他老太爺那輩子起,就是這大草甸子上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戶一代一代傳到他手,竟然嘩啦一下子敗了家。從那磚屋瓦舍的高臺階,被趕進這兩間不隔風雨的茅草房;從指手無邊的土地,變成小小的一塊;從使奴喚脾,變成讓當年的小半活像囚犯一樣對待…… 這深仇大恨,他能忘嗎?芳草地的人對歪嘴子逼死多條人命,沒有得到清算,只是因為沒有直接人命,就放回來,心里不服。只是礙于政策是給房給地。他自己老了,下一代咋過?于寶宗起山好好念書,將來上大學,連你于寶宗都念不起,一個被打倒的地主,能供養一個上大學的人嗎?范克明讓起山積極點兒,到外邊找個事兒做,熬個官當,連你范克明隱姓埋名,都斷送了性命,一個明牌的地主兒子,共產黨能抬舉他嗎?歪嘴子想,只要變天,才是他的后代的出路;從幾天的世道的變化看,共產黨自己不變,誰也沒有力量把他們推倒了。他想,如今,共產黨的省里下來條令,要往回退,這證明要變天,應當順著勁兒,推上一把,不能光等死。省里的天太小,空間是要時間換的。歪嘴子等不到那一天了

  歪嘴子想到這兒,下狠心地一跺腳,說:“這回,命不要了,我也得成全你。給范大哥,給我們大伙兒報仇保住你,我們起山了有出頭之日。”他說著,還擠下幾滴眼淚。

  張金發對他的這一片赤誠,也很感動,卻故意裝傻充愣地說:“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領情了。就老老實實地在家等著吧。鄧久寬那小子說話要是算數,咱們就得了勝利。就怕他放個屁,拉倒呀!

  歪嘴子也知道張金發這句話的意思,就說:“你不用掛著我,我會小心的。”還真是默契,倆人私下講話,就像當著別人的面一樣。

兩個人又嘀咕了一陣閑話兒,張金發溜出小黑屋。他想:那件事兒只有歪嘴子能干,也只有歪嘴書肯干;但不能說得太露,還是心照不宣,免得留下后患;那件事兒歪嘴子有膽子干,更好;說了空話,我也有辦法嚇壞谷新民,讓他脫不了身;歪嘴子干成功了,更好,露了餡,我也能推個一干二凈。他想:天賜良機到門口,這回非撈個勝利結局誓死不休!

 

 

 

                           寸步不讓

 

 

  高大泉和幾個支部委員分頭到臨時作業隊參加討論會。他們把省里的新指示,逐條逐句地做了傳達,又按照他們的理解,跟芳草地的情況,逐條逐句地做了對照。他們還啟發社員重溫了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和“一化三改”的意義。大多數社員被攪亂的心情漸漸地穩定下來。當劉維奔到每個會場喊支委回高臺階匯報的時候,都有不少的人理直氣壯地給他們鼓勁兒了:“跟縣長說,省里的指示,是糾偏差的,咱們芳草地沒啥偏差

  “對啦有病才吃藥,咱沒病。

  “農業社不能散,大聯社也得搞下去

…………   

  谷新民和王友清到村里轉了一圈兒,走了幾戶,收獲不大,回到高臺階又細致地交談起下一步的對策。他倆正說著話兒,幾個支委先后腳地走了進來。

  谷新民讓大家坐下,說:“上級這個新指示,下達得突然了些,你們沒有足夠的精神準備,一時轉不開彎子,這是可以理解的。芳草地是縣里的重點,縣委對你們,特別是大泉同志,是從愛護出發的。因此,根據你們的覺悟程度,領導上可以給你們一個認識過程。不過這個過程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只能一天。一天之后,我還要轉回來。到那時候,我不希望你們仍是現在這樣的精神狀態,得有所前進。否則可要吃大虧 

  高大泉敏感地發覺谷新民神態口氣跟剛才比都有了明顯的變化。他想,谷新民同志畢竟是有水平的,對農村也是熟悉的,看到干部和社員的決心,自然會正確地執行省里的指示精神。他想,谷新民這幾句話,是表示要撤退,這可再好不過了。于是,忍不住高興地說:“您只管放心走,該怎么做我們一定怎么做。”谷新民又對劉維說:“你把那個名單給他們兒念念,看看還有補充的沒有。”

  王友清不知出于何種用意,先替谷新民對大伙解釋說:“谷縣長為了實事求是,親自走訪了群眾。雖說大多數人表示對農業社沒有意見,少數人提出不愿意留在社里。自覺白愿嘛。小劉要念的這名單,就是決定退社的人…… ”

  眾人有些奇怪地盯著劉維,不知他從什么地方搞來的名單,那上邊又有哪些人,就都留神地聽起來。

  劉維念道:“芳草地貫徹了省里的新指示,對互助合作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初步檢查。許多群眾積極響應,已經要求退社的有張金發鄧久寬張老八宋老五…… ”

  朱鐵漢打斷他的話:“宋老五怎么會要求退社呢?他瞎編不行“你”都不用,對這個人是極端鄙視了。

  劉維沖他翻白眼“誰瞎編?剛才我親自找了他。他親口說的,我還代筆給他寫了一個退社申請書。你睜眼看看!”他說著,把手里的一張紙片抖落幾下。

  周忠問:“宋老五是咋跟你說的  劉維說:“他說堅決不給大伙兒添麻煩,不沽別人便宜,也不讓領導為難,一定退社…… ”

  支委們聽了這話,全都明白劉維是怎樣欺騙了不能出屋,也不能下炕的宋老五,很氣憤。

  朱鐵漢說:“你到那兒一詐唬,他能賴著不退?他是個沒兒沒女的五保戶,退了社,咋活呢  劉維說:“這個,我替他安排好了。他可以把土地交給別人種,分收,他到他外甥家去住。”

  朱鐵漢氣得一拍桌子:“你這是逼人!

  劉維也火了:“你要說負責任的話 

  高大泉覺著谷新民這個舉動一定另有打算,就問谷新民“您要這么一個名單有什么用處呢  谷新民說:“意義很重大。我們一會要到別的村去,問起來,有個回答,免得影響你們在周圍村的威信。你們過去對上級的指示總跑到前邊,這一回落后了,光彩嗎第二,回到鄉里,我要給縣里打個電話,讓他們向上匯報一下,使上級了解到芳草地在行動,以便放心…… ”

  高大泉毫不客氣地說:“我反對這個名單 堅持原則

  谷新民看看激動的高大泉,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微微一笑說:“這是我想的一個權宜之策。這番心意你都不懂?你我各讓一步,好向上面交差

  “我很懂。這個新指示下來以后,您按照您的主觀來解釋貫徹,使得好多村都亂了套。周圍的村,都看著芳草地咋行動哪。您把芳草地這樣的一個消息給傳到周圍的村去,只能給那里的積極分子潑冷水,給那些像張金發這樣反對社會主義的人和像鄧久寬這種被自私心蒙眼睛的人打氣。那就會更加亂套。還有,您把這樣不實著的情況,匯報給地委省委,上級能正確地指導運動嗎 “你們要是紋絲不動,張金發和別的人,要是告了你,派下工作組,縣里的各級領導,可都沒法兒交待了 

  “我們歡迎上級派工作組來。讓他們看看芳草地的人,是咋樣一心一意地要走社會主義道路…… ”

  劉維沖他喊:“高大泉,你也太不像話了!你知道不知道,谷縣長本來應當撤你的職,現在都干方百計保護你  高大泉不急不火地說:“我個人沒啥。我只要求各級領導,正確地貫徹上級的指示,真心實意地保護農民的社會主義的熱情個人進退無所謂,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 

  劉維一拍桌子吼道:“我看你是冷心肝狠心腸谷縣長對你這樣的耐心。這樣的寬大,你就寸步不讓  高大泉笑了:“同志呀,誰想讓我們在社會主義道上往后退,別說寸步,一絲一毫也不能讓

  朱鐵漢和呂春江兩個人同時響應:

  “對,這話說到家了 

  “這是問題的本質,說得好  谷新民畢競是有涵養的。他沒有火,而是用手勢讓大家安靜,說:“劉維如若不提,我不想講,既然捅透,我也只好說明白。你是個可愛的同志。或者說,我很同情你。可是你卻好心好意地辦著荒唐的事情。你知道咱眼下處在什么樣的危險之中?老梁同志處于什么樣的危險之中?你,還有在座的人,處于什么危險之中?你不想這些。還有,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你也是任意曲解。唉,你呀  

  于是,谷新民分動感情地講起他,自從縣委接到新指示,梁海山被扣在地委反省之后,他是怎樣痛苦萬端地總結過去的教訓,估計大局的趨勢,以及他從對梁海山之間的戰友情誼出發,怎樣懸心又怎樣想為他減輕錯誤造成的后果而奔波操勞等等,從頭到尾地講述起來。他一直講到黃昏,講到點上了燈苦口婆心的谷縣長啊!那個時期的干部就是再官僚,也不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他本來還要講下去,院子里突然響起一片恐怖的哭叫聲,把他那懸河般的演說給打斷了。

  辦公室里的驚異的人們,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瘋子一般地沖了進來。

  谷新民不認識這個女人,也不容仔細看一眼,那女人就撲到他跟前,跪倒在他腳下。抱住他的大腿,鼻涕淚水全部涂到他的膝蓋上。他被嚇得丟了魂似的,想躲想動都不能,因為向后仰了一下,椅子失去中心,“嘎吧”一聲,折了一條腿。

  他像突然溺水的人,呼救般地喊叫:“哎呀呀,這是怎么回事情  旁的人,都認出來了,這個女人是張金發的媳婦陳秀花。幾乎只差一兩步,門口又沖進兩個人。一個是面色通紅的巧桂,一個是滿臉淚痕的福生。他們都是驚魂未定的樣子。劉維跑到墻角,朝別人喊:“你們還不快點兒把她拉并 王友清這才一邊扯著陳秀花,一邊說:“有啥事兒你說呀!別這么鬧呀 

  陳秀花還是緊緊地抱著谷新民哭個不停。

  幾個支委,都故意看熱鬧,誰也沒有吭聲。

  王友清又問巧桂:“你說說,咋回事呀  巧桂把頭一扭誰知道咋回事 我說不清…… ”王友清又問福生:“你知道不?

  福生嗚咽著:“我爸爸上吊了…… ”

  這一聲,把全屋的人都程度不同地震動了。

  谷新民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快,快搶救你們快動呀 劉維這回也急了,叫朱鐵漢你們不趕快行動,還等啥? 朱鐵漢和呂春江兩個沒有理睬他,就急忙跑出辦公室。劉維福生也追了出來。巧桂沖他們背后喊:“別急,已經救下來了

  王友清趕忙過來,拉開陳秀花說:“已經得救了,你還哭啥 陳秀花仍然不肯松開抱著谷新民大腿的手,嚎叫著:“縣長呀,開開恩吧,饒了他吧他要死了,我們這一家人可怎么活呀了他吧,別逼他死了

  谷新民心里特別難受,勸她:“你起來,有話好說。大泉,你幫著友清,把她拉開呀

  姜波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過去幫著王友清把陳秀花拉開,扶她坐在床上。

  谷新民見她安定下來,穩了穩神,問道:“你知道他為啥要自殺呢?

  陳秀花又哭起來了:“好縣長呀,這兩年,他委屈地在肚子里做了一大塊病,吃飯不香,睡覺不穩,一天到晚唉聲嘆氣。今個早上從天門回來,說上級有新指示了,他那冤枉案子這回要弄清楚了。您與來,找您告狀,您不理他。他回到家,又唉聲嘆氣,不知又到哪轉了半天,一進門,就說,沒活路了,不想活了,想革命,沒人讓我革,把我當敵人了…… 我當是他說氣話,誰想到他這么狠心,要扔下我們…… 我的天呀,我可沒法活了啊啊…… ”谷新民聽著,心里一陣發酸。他不由得看看王友清,又看看高大泉。

  王友清很緊張。他想,貫徹上級的新指示的頭一天,整個區里還沒見成效,先出一條人命,那可糟了。

  高大泉仍不動聲色。他早把張金發看透。那個人,早已經變成從骨子里反黨的人,不可能自殺,肯定又要耍什么花招。谷新民對高大泉的冷靜神態非常反感,問:“這回你看到了吧  高大泉說:“對,看到了。”

  “你咋想  “我得看清楚以后再說。”

  “你呀?不碰個頭破血流,你就不回頭了 

  “縣長這樣下結論,不早嗎?

  陳秀花沖著高大泉哀求:“支書,好大泉兄弟,你高抬貴手,放你哥過去吧,別再揪著他不放了…… ”

  高大泉說:“嫂子,你說的是糊涂話。是誰揪著誰不放?放著光明大道他不走,硬要走死路,他的一切行動都得自己負責谷新民拍了桌子:“高大泉同志,希望你講一點人道主義 高大泉冷冷一笑:“我不懂您那個主義。讓我們投降,辦不到 

  “我要撤你的職 

  “您不能剝奪我革命的權利 

  谷新民氣極敗壞地跳了起來,對陳秀花說:“走,到你家去。政府,一定給你做主 ”

巧桂猛然沖過來,攔住了他:“谷縣長,您可要站穩立場呀

 谷新民向她瞪起眼珠子你是干什么的  

周忠在一旁代巧桂回答:“她是張金發的親生女兒,您快認識認識吧。”

  谷新民又打量一下巧桂,語氣緩和一些,問:“你所說的立場,是指什么呢?

  巧桂說:“我那個爸爸,心里壓根兒沒有黨,沒有社會主義!他死也不是為這個…… ”

  谷新民不由得倒退一步……

  老周忠說:“講得好

  巧桂說:“高支書正大光明,處處都是按黨的政策對待我爸爸。我媽跟我爸一個鼻孔出氣兒……右右們、公知們詬病的毛澤東時代的“夫妻反目”、“父子揭發”的形象注釋

  陳秀花撲了過來:“你個沒良心的,我也死在你喪盡良心的東西的手吧。”

  姜波拉住了她:“你應當向女兒學習,幫張金發走正道呀!谷新民喊了一聲:“真是豈有此理友清,走他又回來看高大泉一眼,“這回,我要下決心跟你清算 

  

 

 

 

 

 

    演戲

 

 

  張金發的這出戲,有板有眼地演了起來。他的演技拙劣,但是態度認真。

  空的云彩剛開縫那會兒,他從歪嘴子家溜出來,轉到天黑,做了幾件“道具”式的準備工作,這才回家。他一進門,就裝做分苦惱,跟正在做飯的陳秀花說幾句送信的話,到屋里找了根并不太結實的小麻繩,掖在衣襟底下,就明擺大賣地奔到院子南端豬圈跟前。開頭,陳秀花以為男人到廁所解溲去了,放了桌子,拿了碗筷,就在屋里等著。左等右等不見男人回來,孩子們都急著吃飯,她到門口喊了聲:孩子他爸爸吃飯啦!"她沒得到回答,只聽到豬圈那邊的小杏樹搖了一下,又傳來一個響聲。她就奇怪地走過去看看。張金發早把小麻繩拴在一棵不高不低放下腳夠不到蹺起腳能夠著的小樹枝上,而且還拴個很容易解開的活扣兒。他還搬了幾塊土坯放到腳下,站在坯上,兩手抓著繩子套,等待時機。聽見女人喊聲,因為太早,他沒敢動等見到女人走過來的影子,他認為正合適,便把脖子往繩子套里一伸,踢倒腳下的土坯,身子就懸起來了。陳秀花沒見到人,忽聽到坯倒的聲音,還能不過來看看?這一看,把她嚇成啥樣子,還用說嗎?我都替金發擔心,萬一有個什么人叫喊,陳秀花注意力一分散,這不就弄假成真了嗎?太懸了。不過也符合張金發孤注一擲的賭徒性格。

  被張金發嚇得慌了神兒動了側隱之心的,何止一個陳秀花?好多男的女的聽到呼救聲以后,全都奔到這里來了,又是抬人,又是勸慰,慌亂成一團。

  冷落了兩年的小院子,這下變得蠻熱鬧。

  張家門里那些被張金發稱為叔叔大爺和嬸子大娘的人,對躺在炕上的這個死里逃生的人怎樣同情,自不必說。就連外姓的左右鄰居的老年人,也都一時間忘了這個人過的壞事兒,老頭子不住地嘆息,老太太撩著衣襟兒,陪著人家抹眼淚。那個張老八,竟然兩只手使勁兒攥著張金發的一只手,嚎陶大哭:“金發,金發,你就是有多大冤屈,也不能走這條路哇”一片“嘖嘖”地嘆息聲和一片“吸吸”地悲痛聲又一次被勾引起來。

  張金發躺在炕上,枕著高高的枕頭蓋著厚厚的被窩。故意緊閉二目,誰也不看,只是用耳朵收聽他的演出效果,心里樂滋滋地掂量,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戲,會給他換來怎么樣的益處;設計著,大事成功后,怎樣利用這些廉價的同情心,為他再一次成為芳草地的統治者服務。

  村長朱鐵漢帶著鄉總支書記劉維和治保委員秦方支委呂春江等人趕到這兒的時候,第一幕戲剛演完,屋里外邊全是人。一會兒,谷新民縣長王友清書記,被陳秀花引進門樓的時候,觀眾大大增加,很不容易地往前邊擠著。

  “縣長來了 

  “讓讓路哇

  “讓讓路哇

  張老八又一次真情實意地帶頭呼吁:“具長呀,你看看,我們芳草地還有好人的活路沒有?人家是從土改起,就跟上你們干革命啦!干那么多年,沒功勞,還有苦勞。就這么逼人家,還有天理嗎?把人家一到底,人家一不告狀咬人,二不跟別人記仇,一個心眼幫著干部干工作,還讓人家咋的?士勤是我們社長,讓他說說,金發這一程子有不規矩的地方沒有  周士勤也如同“良心發現”了似地點著頭,說:“社里的事兒,金發沒少給我出主意。支部派下來的一些事兒,要不是他起帶頭,還真難往下推動。”

  一個張家門的老太太接過來說:“人家這樣好,為啥還往死里擠人家呀!太沒良心啦 

  谷新民擠到那個裝死的人跟前。他看到這情形,感受到這氣氛,眼圈也紅了。要不是注意身分,他也會像幾個老太太那樣,讓憐憫的淚水,任著性地往外流吧?

  陳秀花伏下身,輕輕地拍著張金發那只露在被子外邊留給觀眾撫摸的胳傅妙筆,值得文藝青年或者是中年老年好好學,大聲呼喚:“你睜開眼呀,谷縣長王書記來看你了。

張金發聽到別人喊:谷縣長來這句話,就要睜眼。他想等到能夠擠出幾滴眼淚再睜。可惜他太高興了,淚囊緊閉,怎么也不肯打開,只好睜開干眼了這心理描寫得。幸好他咧了咧嘴,像要哭的樣兒。谷新民很嚴肅地對張金發說:“你這行為很錯誤。自殺,是一種怯儒的表現,是頹廢,是自私自利  

張金發咧著嘴說:“我有理沒處講,有話沒處說,越想越沒活路呀?

“我不是答應親自審查你的問題嗎  

“我看您也不好辦,白為我為難,不如一死,倒也干凈呀!”聽到幾句對話之后,有了修養的朱鐵漢沒有在這種場合發作,就悄悄地退出到人圈外邊。他已經感到,張金發這么一鬧,谷新民這么一來,會對目前正進行著的大的斗爭起到極壞的作用。他應當趕緊找高大泉商量一下對策,免得谷新民有什么突然行動,而使支部書記措手不及。可是,他又想親自聽聽,不好馬上離開。他把周永振拉到一邊,小聲說:“你去迎著大泉哥,別讓他到這兒來把這兒的情況告訴他,快想個對付辦法。

周永振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失火

 

 

  支部書記高大泉攙扶著步履艱難的老周忠,走在那剛剛黑下來的街上。他一邊走一邊向巧桂詳細詢問事件的發生過程。巧桂說:“我們團支部會一散,我就往家走,還見他背著筐子,好像是從村外邊打拾柴禾回來的。”

  高大泉一邊思考一邊問:他沒跟你說話嗎  “他看我我不想跟他一塊走,故意躲到春禧家停了幾分鐘。(中學生就是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了,所以不說“一會兒”,要說“幾分鐘”了。當然不是故意拽,而是在學校說慣了)  “你想想,他要是準備自殺,命都不要了,還有心腸往家里拾柴禾嗎  “我也是這么想,他是想嚇唬人 

  “應當從這邊想他犯了罪一直不服氣,好年都過來,今個谷縣長答應給他翻案,又沒得到不能翻的回話,就是想死,能在這個時候嗎  “對。他在高臺階跟谷縣長鬧了一場,回到家,樂得嘴都抿不上根本沒有一點兒發愁的樣子。

  老周忠插一句:“你媽會不會跟他搭好窩了呢  巧桂想了想:“不大像。我看她是真害怕了。她一瞧我爸爸那個樣子,嚇得坐到地上都不能動了鄰居來了人,把我爸爸抬到屋里,我們才把她扶起來 

  老周忠對高大泉說:“你估計得不錯,張金發是故意嚇人。看樣子,谷縣長一定要中這一計。”

  高大泉說:“不要緊啦。他們給了咱們多半天的時間,讓咱們把底兒交給了群眾;頂嚴重的辦法,就是把紅棗村那一套搬來,強迫群眾解散農業社。真出了那種局面,就按您跟劉祥大叔商量的辦法做,反正現成的。”他又對巧桂說:“你別在這兒久停,到家里看看,有啥新情況告訴我。要沉住氣呀 

  巧桂答應一聲快步向前走。

  高大泉不太放心,對周忠說:“您回辦公室躺在床上歇一歇,我送送她順便告訴幾個隊長,打個招呼,設法安定大家的情緒。一切照常進行。明天起早拉沙子種地,干得更紅火點兒 周忠說:“這樣的時候我哪躺得住。我還是跟你去看看情形,也好幫你拿拿主意。”

  他倆走下高臺階,忽見村子的西北角火光一閃。接著,從那邊傳來呼喊聲:

  “救火呀!

  “救火呀 

  他們同時一驚,撒開腿就往火光升起的地方跑。

  “救火呀 

  “救火呀!

那驚慌的嘶喊,來自大聯社的新飼養場。許多人挑著水捅往那里跑去  

飼養場草棚子著火了!

  往的夜晚,好多人都在這兒聊天,起了火,撲救的人自然多。可是,這會兒年輕的都到張金發家看熱鬧去了除了大個子劉祥,就是秦有力。

  他倆剛拌完草料,回到屋,正議論張金發上吊的事兒,就見窗戶猛然一亮,劉祥拔腿往外跑。坐在炕里的秦有力,連鞋都沒穿,就沖出小屋。

  起火的地方,是連著那一溜大牲口槽的草棚子。烏煙滾滾,火光沖天,那些大騾子大馬,恐慌地咴咴亂叫,往槽上跳,往門子上撞。

  劉祥抓過一只桶,往缸里一按,提出來,奔向草棚,把水潑到火上。一桶水頂什么用呢?他忙讓那個提桶過來的秦有力:“快,快,打開柵欄門,放牲口 ”

  秦有力兩手發抖,好不容易才打開一個門子,可是解不開韁繩

  劉祥急中生智。他覺得牲口棚塌了,可以蓋,如果燒死騾馬,大聯社可就徹底完了。他躥進屋里,提出一把菜刀,“咔嚓”“咔嚓”一氣猛砍,把所有韁繩全都砍斷  秦有力被提醒,協助他用腳一個一個地踢破柵欄門子。驚恐的牲口,倉惶地跳了出來,四下逃竄。

  這當兒,高大泉巧桂和第一批趕到的人,一齊動手,用水潑,用土揚。那火苗子一觸到水和土,發出滋滋的叫聲。秦文慶劉萬呂成民和蘇貴儉都挑著水桶跑來。他們把一桶桶冷水撥上去,那小棚子的火才被撲滅。

  錢彩鳳和萬淑華跑在后邊。她們每人端著一個洗臉盆兒,見那滅了的火還冒煙兒,就把盆里的水,又發狠地潑到上邊。秦有力趕緊去圍攏牲口。他轉身一看,南墻邊,那一垛鍘剩下的碎谷草,也冒起火苗子。他邁動兩只赤裸的腳丫子,顧不上刻心的疼痛,就呼喊著,奔了過去。他手里沒有任何家什,而那火在攤著的爛草上蹦跳蔓延,眼看著要燒到大草垛。大草垛要是一著,比小草棚子可就難救多了。

  秦有力不顧多想,一縱身,撲到火上打著滾,用身體壓著火。他身上的衣服,跟身上的草一塊兒冒起煙來。

  “秦有力,危險  “快,快躲開那兒

  從張家跑到這兒來的一伙人,朱鐵漢腿腳快,先一步到了火場上。當他見秦有力還在火里打滾兒,就要撲過去,想拉起秦有力。可是,他的褲腳袖口也著了火。他順勢一躺,跟秦有力一塊兒壓火。

  人們提著水奔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把火撲滅。

  高大泉先把秦有力扶起來,扳住他的雙肩,激動得好久說不出話來。

  朱鐵漢一躥而起,一邊捏著冒煙的衣袖,一邊又跟著人們圍攏逃散的牲口。

  高大泉朝著眾人喊:同志們,不要忙找牲口、趕快在飼養場四周查查,有飛出的火星沒有。

  朱鐵漢被這句話提醒,就招呼裹在人群里的秦方周永振四處巡查。

  在一堵坍出一道豁口的墻那邊,秦方借著朱鐵漢的手電光發現一個稀罕物:“村長,快看看,那邊扔著一個筐子 朱鐵漢奔過去一看,果然是一只荊條筐子。

  這當兒,周永振也在秦有力用身體撲火的地方,發現半截香,還有一把已經燃燒過的火柴把兒。他對圍上的人喊:“不要動,要保護現場 

  谷新民王友清和劉維,也慌慌張張地跑來了。他們在未消凈的煙氣中,在亂嚷嚷的人群里,到處走走看看,詢火情。火己經撲滅,牲口又都拉回棚里,一場意料不到的驚險過去了。幾個婦女,這顧上給燒壞了的秦有力用布條子纏裹受傷的手和胳膊  谷新民縣長沖著高大泉說:“看看吧,這就是你們死不放手的大聯社!說完,他就氣呼呼地要走  朱鐵漢用那燒傷了的手,提著荊條筐走過來,喊道:“快看,在墻豁口外邊發現了這個。”

  眾人圍上來一看,有兩個人大吃一驚。

  一個是大個子劉祥,他把筐子端詳一遍,不由得喊一聲哎呀,這不是鄧久寬的筐子嗎  秦愷也吃了一驚:“是呀。看這背襻兒,正是他下午來背草的那個。

  人們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

  “他剛背走,為啥又送回來了  “送回來,也別扔在墻外呀 

  “他自己說過,要把草垛給點著 

  “這把火準是他給點著的 

  “快抓鄧久寬 

人們憤怒了,不論高大泉怎么喊,讓大家安靜,再不能制止。

 

 

                       蒙頭轉向

 

  鄧久寬來到天門鎮的時候,太陽都落山了。

  親家比鄧久寬大來歲。他本來是個窮木匠,因為在鎮上街面呆得久,沾染了向上爬的毛病,跟幾個同行,搭股子開了個木匠作坊,想奔幾年,自己開個木匠鋪子。這年除了農村,連鎮上的手工業也鬧著集體化”,這對他實在是件憂愁之事。雖說,入社還是不入社憑個人自由,可是要想另立門號,雇用工人,肯定將來沒個好下場。于是他便另外找了個門路。他有三個閨女,每個都找了個農村青年,這樣可以讓女婿當學徒,將來好一塊干,省得擔風險。鄧久寬的兒子黑牛,是他的二女婿。過小帖的時候說好,等黑牛高小一畢業,就變成木匠作坊的小伙計。今天這木匠一見鄧久寬到來,分高興:“親家,這回可好了。你既然退了社,脆咱們搭股開木匠鋪。這種營生,可比種莊稼來錢多

  鄧久寬說:“我長這么大就種地,改了行,我還能干啥 “你出本錢光得利,還不行  “我那地要是種不好,哪有啥本錢呢  “這好辦,干脆把地賣了它,當成本兒,咱們把木匠鋪大點兒。你不會木匠活,還不會拉大鋸  鄧久寬挺不愛聽這個話,就岔開話題,跟親家商量入社那地要是退出來,他那日子怎么過法。

  木匠對過莊稼日子這一行,既沒經驗,也沒興趣;東一把子,西一掃帚,一句也說不到點兒上。

  鄧久寬覺著白來一趟,呆著沒意思,就要告辭。他剛想站起身,只見門簾兒一挑進來一個大胖子。

  那胖子向他笑著打招呼:“你好啊  鄧久寬一聽這聲著,忽然想起,這家伙是奸商沈義仁。沈義仁在這里挺不見外地落了座,對鄧久寬說:“你那沒過門的兒媳婦,是我從懷抱著那會兒就認下的干閨女。這一回,咱們成了一家人了。對吧?哈哈 

  鄧久寬聽到這樣的話,不知為啥有點兒不順耳,不順心,怪別扭。是不順耳

  沈義仁好像特別興奮,滔滔不絕地說:“我一早就斷定,共產黨的社會主義搞不長遠。都是一些窮把骨,能鬧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兒來?親家,跟你講實話,聽說你退了社,我才來見你。一走上那條道的人,就變心,總是看人家有錢眼紅,好人真不多。”攀了親,退了社的鄧久寬,就這樣聽著一個不法資本家肆無忌憚地大罵窮人,大罵社會主義,心里邊,簡直不知啥味道更不順耳唄不少的話,他聽來不對味兒,如果放到過去,放在芳草地,誰敢說一句翻身戶是“窮把骨”,他鄧久寬不開口大罵才怪。此時此地,他只能吞下去。

  沈義仁還在那兒罵。

  木匠也一旁有滋味地聽,不斷地敲敲邊鼓。現在也不知道木匠到底是姓啥了。總覺得浩然老師留下這些紕漏不改,是有什么用意。

  鄧久寬一邊聽,一邊生氣,偶爾地看沈義仁一眼。忽然,他心里猛地一動,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從他的心頭拔下一個大塞子似的,使他想起了好幾件往事。當然,他首先想起的是他那只被有錢人打聾了的耳朵;又想起被有錢人得死了沒處埋葬的爸爸;接著,是一連串五光色的生活場面,是喜怒哀樂的人生情景。諸如土地改革運動搞互助組,湊錢湊糧買大車,難忘的風雨龍虎梁,還有雨困天門鎮那一次激烈斗爭;緊跟著是統購統銷的時候,從滾刀肉的土井里挖出那么多的糧食…… 這宗宗件件,哪一個離開了窮人跟有錢人的拼殺較量呢?鄧久寬怎么會跟沈義仁這樣的喝人血吃人肉的壞家伙成了“一家人”呢?

  他感到這屋子很悶,憋得出不來氣;屁股底下好像有幾根尖利的釘子,使他坐著特別難受。他要趕快告辭走了。

  親家和沈義仁一齊用手拉用嘴勸,留他吃飯。他們還說,肉已經切了,酒已經打了,馬上就能喝起來。還說,今天是喜慶的日子,應當在一塊兒樂一樂。

  鄧久寬畢竟有一股子倔勁兒,近乎不怎么通人性似地掰開人們摸在他胳膊的手,走出木匠鋪。犟脾氣又上來了

  他來到傍晚的字街不知往那兒舉步了何去何從啊。他在街面上認識的人并不多,沒處投奔。他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空虛。這兒瞧瞧,沒心腸瞧;那兒看看,沒心腸看。前面是一個小飯鋪,出來進去的不斷人他這才想到因為跟高大泉吵一場,又跟媳婦兒子一頓氣,晌午還沒吃飯。這會兒又是吃飯的時候,肚子里的確有點餓。他正要朝那邊邁步,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頭上。

  “久寬!你干啥來了  鄧久寬回頭一看,是鐵匠,就說:“沒事兒,串串門兒”  鐵匠笑嘻嘻地伸出大拇指說:“真不虧是芳草地啊,不簡單,不簡單 

  鄧久寬被說得莫名其妙。

  佟鐵匠繼續說:“早上那個砍農業社的指示一下來,人們都慌神了。我們鄰居那個串村修竹器的人回來說,谷縣長親自到你們那兒砍社,你們都給頂住了。好多人都給你們拍巴掌叫好。谷縣長他們走了吧  …… 好像沒有。

  “反正這回不容易頂。上邊這一道令,像用棍子攪和臟水坑一樣,下邊的雜七雜八的東西都得翻上來。好些人,平時對農業社就看不順眼,瞧見咱窮人過幾天好日子,眼睛都紅了;有了這個機會,他們能不瞎折騰一場?我們手工業社里,也有人要跳槽子。哼,誰要不好好地跟大伙兒走社會主義的道兒,非得像過去的劉萬那樣,鬧個家敗人亡不可!你們千萬輔佐著高大泉,把農業社保住。他的病啥樣子  “好一些了。”

  “你回去給我捎個好。”

  鄧久寬見佟鐵匠匆匆地走了,這才進了小飯鋪的門口。兩排六張桌子,都坐著吃飯的人。

  鄧久寬找個人少的桌子,搬過一只凳子坐下,對那迎過來的跑堂的人說:“我要吃點稀的。都有啥  跑堂的人說:“就有炒菜,烙餅米飯。

  鄧久寬說:“心里有點火氣,干的東西吃不下去。”

  跑堂的人見鄧久寬站起身要走,就忙去張羅別處的顧客。這當兒,坐在這張桌子那邊的有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男孩,正吃干糧,喝湯。他把鄧久寬打量一遍以后問:“喂,你是芳草地的吧  鄧久寬回答說:“是呀。您是哪村的  “我是梨花渡的呀。我見過你,那時候,我們那個社,硬要把我開除,虧了高支書幫忙,救了我。我去謝他,正趕你們開大會……”

  鄧久寬記起來了。這個老頭叫孔百千,像宋老五一樣,是個五保戶社員。他信問了一句:“你來鎮上辦事兒  孔百千皺皺眉頭說:“我來找王書記。本來我想找高支書的,村里的干部說,這回高支書得挨整,找他也不頂用。我就來找王書記。他要是不做主,我就上縣 

  鄧久寬沒有追問,心里卻想:這么大年紀的人,又遇上什么不順心的事兒了呢?

  孔百千繼續說:“不知道是誰,這么不明白咱窮莊稼人的心,硬號召散社!社要散了,那不是又得讓人們勾心斗角你窮我富的啦?我這一老一小,斗得過他們?還不得活受罪?我得請求一下,千萬別散社,讓我們活下去吧。七十年代末期,散伙的農戶因為水源還有其他問題打架的不少,最后干脆不種地了。雞蛋換糧票,買糧自吃和交公糧。虧了前二十七年留下了不少陳糧,后來袁隆平的雜交水稻——這也是那個時代二三十年才培育出來的成果——跟上來了,我們才沒有挨餓。

  這會兒,好幾個人都停住吃嚼,聽他們兩個說話兒。那個跑堂的人也湊了過來。

  孔百千說:“我不相信新社會有這種不公平的事兒,高支書那么一個一個心眼為群眾辦好事兒的英雄,能挨整?有人要整他,大伙兒也不答應。你們這些社員,能不拼了命地保護他?對  鄧久寬嘴角抽動一下。  那個跑堂的人問鄧久寬:“你是農業社的?也是為了保護農業社到鎮上來的呀?怪不得上了火呢。”

  鄧久寬咋回答呢?

  跑堂的人說:“請坐吧。我給你做點稀的,燴素餅吃,好不好  “別麻煩了…… ”

  “不用客氣。我家也是農村的。我就佩服干社會主義的人  跑堂的人一走,孔百千對鄧久寬說:“你要是早報字號,早受優待了。我自己帶的干糧,人家替我熱了,還給我盛了兩碗不收錢的高湯。農業社的人,就是吃香 

  鄧久寬記不清,那一大碗熱騰騰的燴餅是怎么吃到肚子里的,也不知道怎么走出飯鋪的。回芳草地一路 ,他的腦袋麻木,好似什么沒想。只有當他進了自家院子,朝那頭沖他哞哞”叫了幾聲的小黃牛看一眼之后,在天門鎮所聞所見的那些似乎平淡無奇的事情,才變成非常有力量的敲打,因而深深觸痛了他的。于是,他迷迷糊糊地進了屋,一袋一袋地抽起黃煙,越來越心神不安。

  忽然,堂屋響起腳步聲,周永振一撩門簾子進了屋,吼一聲:“鄧久寬 

  鄧久寬被嚇了一跳,驚呆地盯著這個闖到跟前的人。周永振很不客氣地說:“走吧,村長叫你到飼養場去鄧久寬以為朱鐵漢又要跟他談判把小黃牛拉回社里的事兒。此時此地,他自已來不及想想為啥這么順當地站起身。院子里還有三個人,一個是張小山,一個是高二林,一個是秦方他們正用手電到處照看,尋找什么。

  張小山問鄧久寬:“你平時用隊里那個草筐呢  鄧久寬以為連牛帶筐子一塊帶走,就問:干什么? 秦方加一句:“趕快說,在哪兒  鄧久寬不吃他這一套,瞪起眼睛你管在那兒?礙著你啥了  秦方說:“讓你拿出來,你就拿出來 

鄧久寬覺得不對勁了:“你們要干什么  

高二林瞪著眼睛說:“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鄧久寬剛要發作,就見他的媳婦踉踉蹌蹌地從大門外沖了進來。

  鄭素芝連哭帶喊:“你真黑心哪 你自己不想活,還要毀我們 

鄧久寬這一下可蒙了。等他被眾人帶到飼養場,看到那黑壓壓一片人,看到那被燒過的谷草的痕跡,以及聽了朱鐵漢的追問,他才真正地蒙頭轉向了!

 

 

 

 

 

 

                          誰是縱火犯

 

 

  滿天的烏云裂縫了。一塊塊像撕開的棉絮,越來越變得稀薄;盡管還在掙扎著聚攏,莊稼人一看那架勢,心里就有了底兒:下不起大雨,明日早晨,一定是個大晴天。象征

  灑過小雨以后的夜晚,連空氣都顯得潮濕,還吹拂著有點兒涼意的小風。芳草地每個角落都是不安生的。家家都在議論鄧久寬縱火燒飼養場的事兒。那個險些兒被燒毀的飼養場更亂騰。縣鄉的三位領導,治保小組的委員,還有一些積極分子,都擠在那間小屋子里,怒火難息地審問著犯了罪的鄧久寬。各種音調的斥責,一聲高一聲低地傳到院子里。

  苦惱萬端的黨支部書記高大泉沒有摻雜到里邊去。他獨自一人蹲在小棚子前邊的院子里,一手捏著小煙袋,一手摸著手電筒,胸膛里像有一鍋開水那樣滾沸不息。他的腦海里,轉悠著鄧久寬那張曾經使他疼愛過又曾經讓他憎恨過的面孔。他從歲認識鄧久寬,除了解放前夕他回山東汶河莊那一段時間,幾年跟鄧久寬都是吃一眼的水生活的。他了解鄧久寬的脾氣秉性。盡管鄧久寬這半年思想變壞了,忘了窮哥們的情義,跟他高大泉翻了臉,可是,他怎么也不能把一個兇惡的放火犯跟他熟悉的那個鄧久寬聯系到一塊兒。盡管抓住了人證物證,他卻難以相信鄧久寬能夠喪盡天良地放火焚燒集體的飼養場。他想,這場亂子,會不會是敵人的陰謀,想把水搞混,借機會搞垮集體組織呢?他想,事關緊要,也不能憑著感情就認為鄧久寬不會干這種事情。鄧久寬變了心嘛鄧久寬告過狀嘛,鄧久寬連一點后路不留地拉著牛退社了嘛!也許因為朱鐵漢給他算了帳,讓他退賠種子工錢,覺得退不起,加重了對集體的仇視,一時火氣蒙住了他的心,促使他干了這件壞事吧?他想到這兒,站起身,著手電筒,再一次把現場仔細地觀察一遍。在起火的地方,那只火柴盒和兩半截香,還放在那兒。這是朱鐵漢為了保護現場,沒讓別人挪動的贓證。高大泉彎腰拾起一截兒,照著光,看了看,握在手心里。他一邊想一邊走,又一截一截地查看到放火人丟下荊條筐子的地方。最后;他從兩個當門崗的民兵身邊走過,沿著奔向鄧久寬家的路,查看著那些據說是放火人背著草筐到飼養場做案的時候,落在沿途的一些爛柴草的葉兒。當他轉回來的時候,正巧碰見巧桂攙扶著老周忠迎面走來。

  老周忠去做鄭素芝工作去。他留下鄧三奶奶和呂瑞芬一伙婦女,自己返回來,想問問審訊的結果,中途遇見的巧桂。熱心的姑娘趕緊去攙扶老周忠,一塊兒回飼養場。

  高大泉迎著他們,不由得心里一動,停住步,問巧桂:“我記得失火之前,你說過一句,你在街上見著你爸爸背著筐子,打豬草回來,對嗎  巧桂說:“沒錯。”

  高大泉問:“那時候,你媽喂過豬了沒有呢  巧桂說:“早喂完了。”

  “好。我給你個任務,你回家去,看看你爸爸打來的豬草,是放在筐子里,還是倒在地下;喂了多少,剩下多少, 

  “這好辦。我看一下,立刻回來找你匯報。”

  “要嚴密點兒,別驚動任何人。到那邊那棵樹下邊找我。”巧桂答應一聲,就快步地走了。

  高大泉挎著沉默不語的老周忠走到樹下邊,才說:“咱再分辨分辨這些香頭吧。”他說著,他手里那根在著火現場上拾來的香,遞給周忠,又給他打起手電。

  老周忠捏起那根香,擺弄著觀看。

高大泉說:“除了鬧迷信的人家,是不會買這東西的。咱芳草地都是準家鬧迷信呢  周忠說:“鐵漢媽是個尖兒。不過這幾年,她早不干這個了。”

“這香,跟一般的香,有點不一樣。”

  “對。這叫高香。得講究人家,又有錢,才買得起。”高大泉點點頭,又捏起那根香,放在鼻子下邊聞聞說:“我覺得有點霉氣味兒,不像是新香。您試試。”

  老周忠也聞了聞不錯。這是陳香,起碼得經過夏天,要不霉不了。

  “哪個鬧迷信的人家會存著陳香蛇?

  “哼。只有歪嘴家可疑馮少懷有錢,買得起,那小子有錢不往這上邊花。

  “對。我也想到他們兩個。團支部的同志向治保小組報告,清明節那天,發現范克明的墳頭上有紙灰,還有一截兒香根兒。”周忠說:“趕快把香根兒找來看看吧。”

  “當時就拿到手了,在朱鐵漢那兒存著。一會兒比一比。”周忠說:“給范克明燒紙的人,除了張金發馮少懷,就只有歪嘴子。他們是有交情的人,能忘了那個死人

  高大泉說:“張金發從來不信神鬼,也不會干這個。馮少懷信神鬼,不敬神鬼。這香準是歪嘴子燒的!

周忠想想間高大泉:“咱們馬上就審他“別急。先讓二林和永振,突然到歪嘴子家去,別的不說,就跟他要香。要是能從他家弄出來,這案子就算破了。”周忠說:對,這樣穩妥,馬上叫他們去吧。

  高大泉又裝了一袋煙抽著:“按著咱爺倆的判斷,放火的人,不是張金發,就是馮少懷,或許是歪嘴子。傍晚我讓趙玉娥找喜生和蘭妮了。他倆也學起秦家幾個青年的樣子,一直看守著馮少懷,不讓他出門兒,著火的前后,馮少懷沒有離開屋子。這個線索,可以先放下。要是巧桂找到張金發打來的豬草也可以免了他。那就專門攻歪嘴子。!

  周忠很贊成高大泉的主意。于是,兩個人又仔細地商量起來。

  雞叫了,天亮了,高臺階前的大鐵鐘,“嗡嗡”地響起。臨時專業隊的隊長們,招呼社員快些做飯,準備動工干活計。從那灰藍天空來看,一定是晴朗朗的日子,正好春播。道路上的塵土被淋濕,也不泥濘,正適合走大車拉沙子。

  可是,懷著各種心情的人們,都沒有心緒做飯,更沒有心緒去干活計。他們都不約而同地來到飼養場的大門外邊紛紛地議論著。想打聽打聽消息。縣村四級干部正在審問鄧久寬。對鄧久寬的審訊工作,在這兒的小屋里進行著。

  縣長谷新民的煩躁情緒達到了高潮。他已經下了最后的決心,一定要立刻解散大聯社。隨后再收縮幾個農業社,把退社的人定下來。他覺得,采取了這樣的果斷措施,就會促使那些不滿農業社的人消消怒火,不再干鄧久寬這種犯罪的勾當;張金發的問題迎刃而解,尤其是上級的新指示,也就得到了貫徹。就在他一邊聽著人們追問鄧久寬的口供,一邊剛剛把主意打定的時候,外邊響起了高大泉的聲音

  “社員同志們,趕快做飯吃飯,咱們好出工勞動呀”谷新民對身邊的劉維說:“你叫他進來,這么大的兩件事情,他不聞不問。太不像話了

  沒等劉維出去叫,高大泉已經進了屋。

  谷新民忍著怒火對他說:“還下什么地?還干什么活?你趕快給我宣布,解散大聯社

  高大泉不慌不忙地說:“我們已經把大家的心意跟您匯報了,您已經同意讓我們再想想,為啥又變了主意了呢  谷新民說:“你看看,鬧出這么多的事兒,怎么還堅持搞冒進

  高大泉說:“鬧出這些事兒,沒有一件是大聯社帶來的呀……”

  “你還嘴硬?你先說,飼養場著火沒有? “那是反革命分子干的。”

  高大泉這句話一出口,好多人心里一驚。

  那個耷拉著腦袋坐在靠墻邊的受審者鄧久寬,不由得一哆嗦

谷新民冷笑一聲:“你以為,用這么一個詞兒就可以把大聯社在群眾中激起的普遍的憤怒一筆勾銷了?當然,不論誰,殺人放火,都得受到法律制裁。但是,作為我們,得正視錯誤,得有勇氣接受教訓,得有決心改正!這個鄧久寬,難道原來也是反革命分子嗎  

高大泉一字一句地說:“我認為,這場火不是他鄧久寬放的 

  這句話,引起一片驚異:屋子里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高大泉的臉上,屋子外的人,也都伸著耳朵,靜聽下去。

  鄧久寬也應聲抬起頭來,兩只涌著淚水的眼,盯著高大泉,顫抖著聲音說:“大泉兄弟,你說得對,真不是我放的火呀!”這時的心情,就像是溺到深水中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塊木頭。

  谷新民吭了一聲,對鄧久寬說:“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他又沖著高大泉說:“你想用包庇的辦法,攏住人心,保住你那個害人的大聯社  高大泉說:“您指的是什么人證呢?劉祥秦有力聽鄧久寬說過,要用一把火燒了谷草,對吧?什么是物證呢?我們在現場找到了鄧久寬用過的筐子,對吧?我跟周忠同志進行了一些調查,也跟朱鐵漢秦方幾個同志作了反復研究。我們都認為,鄧久寬的那話,是氣話;這一件東西,來歷很不明白。這些都不能證明就是他放的火。

  谷新民大聲說:“你不要千方百計地拒絕上級的指示了。我認為,盡管禍事的根由源于大聯社,但是,這把火,肯定是鄧久寬放的。”

  鄧久寬帶著哭腔說:“谷縣長,支書說得對,不是我放的火……大泉兄弟,你快救救我吧…… ”

  谷新民打斷他的話:“你不要害怕,我跟你講了多少遍了,這件事情固然是犯法行為,是野蠻的。可是,情有可原。你要退社,他們不讓你退,還對你百般刁難,才促使你動了邪念。你承認下來,服罪,我們會寬大處理你。

  高大泉急了:“谷縣長,您不能這樣,這是逼供誘供…… ”谷新民也火了那么,請問你,憑什么否認鄧久寬是縱火者呢  高大泉說:“從思想上看他,不錯,鄧久寬害了嚴重的資本主義思想病,走上了邪道,跟搞社會主義的人分了心。可是,根據他的出身歷史一貫表現來判斷,他還沒有發展到殺人放火的地步。再看事實,想到飼養場放火,這里到處是柴草,為啥非得從家里背一筐子來當引柴呢?就算需要弄一點兒干柴草來當引柴,有幾把就夠用了,怎么會裝得那么滿,怎么會掉了一路呢?他背走的筐子,是他自己的,他放了火,能把筐子扔到墻外邊,故意給捉他的人留個把柄嗎    這幾句話,不光把谷新民給問住了,也把在場的幾個治保小組的人也給提醒了。人們互相觀望,議論起來:

  “這話說得有理。”

  “鄧久寬再傻也不能這么做。”

  劉維沉不住氣代替谷新民殺了出來:“我也請一聲支書同志,這火不是鄧久寬放的,你說是誰放的  王友清也傾向高大泉的看法了,就想打個圓場,對劉維說:“咱們再進一步調查調查。反正誰放了火,跑不了他…… ”劉維說:“這不能含糊他要給鄧久寬開脫,就得交出放火的人這個傻蛆 

高大泉從衣袋里掏出紙包,把里邊的香頭展示在周圍人的面前,說:“放火的人,是用香引火柴的辦法干的請看一看,這是很貴的香,是陳香。鄧久寬能有這種東西  

大伙都湊過來觀看莊稼人都能認出,這不是一般人家買得起的香。

  高大泉說:“還有三根香頭,讓村長拿出來,也給大伙開開眼吧。”

  朱鐵漢從紙包里抖落出三根香頭,說:“這是清明節那天,從姓范的那個反革命分子墳前邊發現的。鄧久寬不會給他上墳燒香去吧  高大泉補充一句:“在兩個地方找到的香頭,完全一個樣,分毫不差。說明是一個人干的。”

  谷新民把兩種香拿過來,比來比去,果然是一樣的香。這樣一來,他自己也感到這宗縱火事件不像原來考慮那么簡單,應當慎重對待了。

  劉維自我解嘲地往凳子上一坐說:“這不成了沒頭案了嗎?不是案子無頭,是你無腦 高大泉說:“會找到頭。再說這個筐子吧。就是這個贓證。昨天著火以前不久,就有人看見,張金發背著它,鬼鬼崇崇地在街上走過去了…… ”

  這一聲,在所有人心里像炸了個雷

“哎呀,是張金發干的  “他拿筐子干什么?  

谷新民喊道你不要隨便懷疑人 

  沒容高大泉開口,擠在門口巧桂喊開了:“是我看見的。我當是他給豬打野草回來。剛才我到家里查看查看,豬圈里外,一根草葉兒也沒有。我家那筐子,盛著干蘿卜纓子,還是春節前裝到里邊的,一直沒動過。他背的草筐哪兒的呢  劉維說:“這是對不上茬口的事。要是他放的火,他干嗎還去自殺呢  朱鐵漢說:“算了吧。他是自殺,還是搞鬼名堂,還要仔細搞清楚,我們不能中他的計

  谷新民覺得問題越來越復雜,就說:“到此為止吧。咱們得解決貫徹省里指示的大事兒,馬上通知公安局來處理這個案件 高大泉不同意地說:“公安局的同志來,也得依靠群眾。社員們干活的時候,好好議論議論,幫助支部找線索,把壞人揪出來。我覺得這樣做既快,又有把握。”

  屋子外邊有人喊:“把歪嘴子揪來了!浩然老師不想再拖下去了,快刀斬亂麻

  屋里屋外的人聽到喊聲一齊擁出院子。

  幾個民兵,把歪嘴子押解到高臺階下邊。

  高二林擠進辦公室,手里捧著一股香說:“這香是從歪嘴子家那個小柜子里抄出來的。”

  高大泉接過來,跟那兩處得來的香頭一對,說:“看看吧,他這香跟墳地那香和昨晚火場上發現的香分毫不差

  還沒容眾人有所反應,那個被審了一夜的鄧久寬躥了起來,發瘋般地從人群中擠出去,沖到歪嘴子跟前,掄開巴掌就朝歪嘴子的臉打狗地主,狗地主!你放火燒飼養場往我頭上栽贓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當年打“洋地主”只是一個嘴巴

  好幾個人一齊動手,才把他拉住。

  鄧久寬手沒法動,就撲到歪嘴子身上,在地主的肩膀上狠著勁地咬了一口。

  歪嘴子被咬得爹媽地亂叫。

  這個地主被幾個民兵抄出藏著的香以后,已經夠害怕了。見這里這么多人,鄧久寬這么一動手,又把他鬧蒙了,以為事情已經徹底暴露,來開他的斗爭宣判大會,就連聲喊叫:“饒命,饒命我坦白,我交待 

  高大泉抓住機會,要趁熱勁兒把問題全揭開,就讓大家安靜一下,給歪嘴子下命令你要爭取從寬處理,就老實地交待,一句也不許隱瞞 ”

  歪嘴子連連點頭,嘴上說:“我認罪,我認罪。里卻打開了鬼主意。他想,反正事情沒辦成,還敗露了,豁出去住兩年大獄,已經到頭了;如果張金發能翻過案子,重新掌起印把子,將來還是個靠山;如果把張金發咬出來,我的罪過不能減,賣一個搭一個,害了張金發,便宜了高大泉他們,決不能這么干。于是,他說:“這火是我放的,…… 我認罪,我認罪!一輩子也不干壞事兒了……”

  一片怒罵聲,像潮水般地響起。

  高大泉追問他:“你們是怎么策劃放火的?說

  歪嘴子一哆嗦,隨即一咬牙,說:“這回谷縣長來砍社,我看出點眉目,搞社會主義的人都犯了罪。可是,積極分子們不肯散社,我急,我恨,我想幫幫谷縣長……這個不請自到的豬隊友,倒是一語道破了問題的實質!給豬隊友贊一個。

  谷新民使勁一拍桌子住口!你個萬惡不赦的地主分子,膽敢放火焚燒人民財產,還敢誣蔑我!馬上開群眾大會,斗爭他氣急敗壞了 高大泉大聲說:“這個案子很復雜,歪嘴子交待的很不老實。我建議把他送交公安局,直到徹底坦白了全部罪行,才能處理他。”

  王友清明白了高大泉的心意,就說:“永振二林你們先把他看管起來,不要讓他接觸任何人。

  谷新民退到一邊,看看垂頭喪氣的劉維,不由得深深地嘆口氣,這一切一切,對他來說,都是一場噩夢。

  高大泉讓幾個民兵把歪嘴子押走以后,對谷新民說:“現在,我只把一個問題弄清楚了,放火的人不是鄧久寬。您說呢? 谷新民很尷尬地推了推鼻梁子上眼鏡,點了點頭。高大泉說:“久寬,你在這件事情上,是受冤枉了…… ”鄧久寬聽到這句話,撲過來,緊緊地抓住了高大泉的手,滿面淚痕地說:“大泉兄弟,我要永遠跟你走啦…… ”

  高大泉說:“我們要永遠跟黨走,走社會主義的大道 朱鐵漢說:“我們也應當審訊張金發。”

  谷新民無力地擺著手說:“關于張金發的事情,我希望你們多加慎重……

  高大泉說:“我同意谷縣長的意見,張金發的事等完全弄清了再解決。歪嘴子由公安局處理。這個問題在沒有水落石出前,誰也不要往外吐露;張金發不能跟馮少懷那伙人接觸。要防止他們對口供,訂攻守同盟。

谷新民趕忙說:“可以,可以,這樣妥善,免得被動。”高大泉一抬頭,瞧見窗上已經涂上了紅色的霞光,就大聲說:“再敲一遍鐘,集合下地,趁著濕潤,趕快播種呀發展才是硬道理,不實干怎么發展?谷新民沒有反對,心想:芳草地的情況復雜萬端,得回去召開個縣委會,集體討論一下。否則,再鬧出亂子,責任就落到自己一個人身上了。灰頭土臉

 

 

 

                         “是我的愛人”

 

 

  芳草地的春播的人馬和拉沙子的大車隊出現在春雨洗過的大草甸子上,周圍村子里的人立刻就看到了。很多人像得了喜信一樣地奔走相告:

  “人家那邊的農業社沒有砍倒,又干起來了 

  “瞧那陣勢,比過去更歡了 

  “咱們也別嘀咕了,快干吧 維護大旗不倒,永走金光大道。

  這樣的消息,也傳到了門鎮,傳到了佟鐵匠的手工業合作社里。這是區里的公安助理蘇登云告訴他們的。

  佟鐵匠高興得直跳腳,丟下手里的鐵鉗子,就跑到街上,見著熟人就把這好消息述說一遍。

  農業合作化,跟手工業者合作化,是血肉相連的。佟鐵匠跟芳草地那一伙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更是親上加親呀!從書店門前走來兩個青年婦女,一個穿著綠軍裝,一個穿著素花小衫。佟鐵匠認識那穿花衫的人是中學校的陳愛農老師,就湊上去報喜:“陳老師,芳草地的農業社,一個也沒垮,干得更歡了  陳愛農一聽,也挺高興,問:“聽說谷縣長是專門到那邊去砍社的。”

  佟鐵匠說:“高大泉不會由著他干。芳草地的人,也不會由著他干。”

  “那可太好了  “地主歪嘴子想捧場,要燒大聯社的飼養場,結果給抓住了。”

  “沒有燒死牲口吧 

  “沒有,就是朱村長受了點傷…… ”

陳愛農不由得一驚:“他受傷了了傷到哪兒?重不重呀?

 佟鐵匠笑著說:“快放心,不會重!”他見陳愛農的臉色都變了,趕忙岔開話頭問:“這位解放軍是從哪兒來的  陳愛農回答說:是我過去的同學。在朝鮮前線打過仗,在后方醫院當過護士。回北京探親,路過這兒,看看我。

  “好哇,好哇。你快帶她到咱們天門鎮逛逛吧。只要社會主義一直搞下去,我們這小地方,還得大變樣哪!哈哈哈 ”女護士見佟鐵匠走去,就對陳愛農說:“剛才那老頭提到的村名,我知道。我正想到那兒去一趟。”

  陳愛農奇怪地問:“你怎么知道那個村名呢  女護士說:“我在東北的一個軍校衛生所,認識一位戰斗英雄呂春河,就是芳草地的人…… ”起承轉合,不露痕跡

  陳愛農皺著眉頭說:“這位英雄,很不道德…… ”

  女護士吃一驚:“你怎么這樣隨便污蔑人哪?

  陳愛農說:“他當了英雄,就看不起農村的愛人,要把人家甩掉……  

  女護士扳著她的肩頭,使勁兒搖了幾一 ,說:“同志,錯了,錯了!根本不是這么一回事情。那位英雄一條腿截了肢,擔心影響女方的幸福,才寫退婚信的

  “真的嗎

  “當然不假 

  “咱們快到鄉里找周麗平報告這個好消息去 身體傷殘了,沒有變心,對高尚的人來說當然是好消息。

  “女方的心思怎么樣呢  “她的愛情是堅貞的,是不會變的。她不像我…… ”“你怎么啦 “先不說這些吧。走 

  佟鐵匠笑著說:“你們到那兒,替我給大伙帶個好。”陳愛農幾乎都顧不上跟久別重逢的伙伴說話,就匆匆奔到食品店,買了兩斤點心和兩斤糖果。最后回到住處,推出自行車,把盛了吃食的東西掛在車把上,這才開口對老同學說:“我用車子帶上你 

  女護士說:“你帶得動嗎  陳愛農說:“我的力氣可比過去大多了,再有一個人,也能帶上你們飛跑。”

  她們駛出天門鎮,走到野外。

  雨后的大地上,一堆一伙的莊稼人正忙碌著。可是,那里沒有犁耙,也沒有拉犁的牲口,更不見人們手里的锨鋤之類的農具,每一伙里只有一人拿著二角形的五尺竿,其余的人都空著手跟在后邊。

  女護士問:“他們丈量土地做什么呀  陳愛農也不解地回答:“不會是搞什么工程吧  快到彩霞河邊的時候,見一個中年扛著耠子,一個中年婦女牽著毛驢,一個少年背著口袋,一個小女孩提著糞筐子,從小道彎過來,停在路邊上。

  陳愛農認識那個少年是她的學生,就停住自行車。學生臉紅紅地先打招呼陳老師,您上哪呀  陳愛農回答到芳草地去,又問:“你們這是播種嗎? 那學生挺不好意思地皺皺眉頭。

  學生的爸爸耠子的中年人嘆口氣說:“完了,農業社解散了…… 

  陳愛農這才明白一路上見到那些丈量土地的原因,就說:“單干起來,對你們沒有好處呀?

  學生的媽媽拉驢的女人也嘆口氣,說:“這有啥辦法。昨天還好好的,一聲令下,就把個農業社給拆了。”

  學生說:“老師,我得請幾天假,在家里干活了。”

  陳愛農說:“你的功課很好的,不能荒廢了呀!

  中年男人說:“唉,不讓他請假,家里的活兒多,我們兩口子哪顧得過來?幾輩子都是睜眼瞎,心想這回集體了,供他念幾年書,沒料到半途中遇上這場禍。”1970年代之后,很多農村中小學學生、特別是女學生退學情況嚴重。

  陳愛農說:“你們應當把農業社繼續辦下去,人家芳草地一個社也沒有散。要向他們看齊呀 ”

  中年男人說:“我們村不是缺少個高大泉和朱鐵漢嘛:我們村那幾個干部,聽風就是雨。辦社那會兒,一風吹,都得入;上邊一說不結實的社能解散,他們也不管我們的心意,開會一宣布,馬上就嘩啦一下子解散了 

  學生說:“社里那個植棉技術小組也完了。等我上學去,把借的書帶給您。”

  陳愛農很惋惜地說,“你們那個組,對技術研究很有進展。我對你們是抱著希望的。一定想辦法別讓它散開。我想,芳草地做榜樣,農業社不會都被砍掉。

  中年男人說:“沒咒念了。我們那兒有一個社,昨個下午宣布解散了夜里社長孔倫把大伙找到一塊兒一商量,今早上又偷偷地合在一塊兒。剛插上耠子種地,偏巧谷縣長從芳草地那邊趕到這兒。縣長生氣了,把李國柱他們找到辦公室去,一頓批評,不服就讓反省。你看,我們鄉總支書記,正在地里轟人哪,不讓在一塊兒干 

  陳愛農這才注意到,不遠的一片叢林那邊,劉維站在一個土坡上朝著一伙種地的人大喊大叫。

  女護士氣憤地說:“一個黨的干部,怎么對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群眾潑冷水呢?太不像話了!

  陳愛農沒有吭聲,正要繼續趕路,只見大道的拐彎地方,走來幾個人。她的眼睛一亮,立刻認出,后邊那個推著自行車的人正是朱鐵漢。

  這一伙是四個人,頭邊那是地主歪嘴子。他被一條繩子拴著,長長的繩子的另一端,拉在后邊的秦方的手里。身旁,端著槍的那個人是高二林。朱鐵漢推著自行車,慢慢地跟著他們走。陳愛農招呼一聲女朋友,急步迎上去。

  秦方和高二林只是朝女教師笑笑,就走過去了。

  陳愛農把車子一支,一步跨到朱鐵漢的跟前;從他的臉上,到他的腳下,兩眼最后停在朱鐵漢那一只扶著車把纏著布條子的手

  朱鐵漢笑呵呵地問:“你到哪兒去?

  陳愛農說:“去看你…… ”

朱鐵漢說:“我正想辦完了事兒,到你那兒坐一會兒哪。”“你那傷重嗎  

“沒事兒。那火是這個狗地主放的;立刻就讓我們給撲滅了,沒有受一點兒損失。”

  “我一來看你,二來,找周麗平同志,給她報告一個消息。”“什么消息  “呂春河……

  “別提他我們都當他死了 

  “全是誤會呀。英雄的呂春河同志,并沒有對周麗平變心。他是為麗平的幸福著想,才做出那個決定。”

  “準說的  “這位是我的同學,她認識呂春河。呂春河的情況都清楚。”女護士把呂春河的事情,簡單地介紹了一遍。

  朱鐵漢把車子一扔,上前握住了女護士的手:“真是這樣?哎呀,太感謝你了。春河這小子,太多心啦別說他鋸掉一條腿,就是兩條腿都沒有了,兩條胳膊也沒有了,麗平也不會嫌棄他,一定要跟他好一輩子呀 

  這句話使女護士感動得說不出話:“您快給呂春河寫封信。您能做主嗎?您是女方的哥哥  胸口激烈跳動的陳愛農,替朱鐵漢回答說:“他們是同志,比親哥哥還親。小趙,他叫朱鐵漢,是我的愛人…… ”芳草地人杰地靈,又一對金風玉露!

  朱鐵漢的心忽地一熱,臉上騰地紅成一盞燈籠。

女護士拍手說:“我只能祝賀你們了 

 

 八    勝利的喜報

 

 

  芳草地的農民在緊張的勞動和不安的期待中,度過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上邊既沒有派人來過問一下農業社的情形有下達什么通知。那一場砍農業社的風暴,是無聲無息地消退了呢,還是往更嚴重的程度醞釀,而后再突然間鋪天蓋地刮來呢?每個人嘴上不說,心里卻都忍不住地揣測和猜想著。張金發一直在家里呆著。他沒有阻擋臨陣脫逃的谷新民,也沒有把寫好的狀子往上郵遞,是想等一等被抓走的歪嘴子那邊的結果。他策劃的那場放火案子,沒有幫他的忙,反而被破獲,把他嚇掉了魂兒。歪嘴子講情義,當場沒有把他咬出來,這些天也沒有人找他傳訊,才漸漸地放下心歪嘴子不是第一次和公安打交道了,有了反審訊的經驗,挺了過去。雖然,想給鄧久寬栽贓的那個荊條筐子是他張金發親自從鄧家偷來,又親手放在飼養場墻豁子外邊,并沒有人發覺;就算有人揭出這件事 ,只要他張金發咬定不認帳,公安局也定不了案他想,歪嘴子已經老朽,這回不被判個死刑,也活不太長遠,根本用不著為他擔心。這樣過了天,又這么一想,驚怕消失,那撈回失掉一切的欲火又燃燒起來,就悄悄地求于寶宗給他寫了一張狀紙,抄成兩份,準備到縣里找一趟谷新民,從那再直接地奔省城。

  這天早晨,他穿好衣裳,忽聽村外傳來一陣汽車的馬達聲。他以為谷新民又來到芳草地,從褥子邊底下抓出那張狀紙,就往外跑。

陳秀花嚇得臉焦黃,追著他喊:“我的老天爺,你又發瘋了? 

張金發在院子里轉回頭說:“不是谷縣長,就是上邊來了人…… ”

  “誰來,你也別瞎鬧了

  “我和他們勢不兩立,拚了命,也得干下去 

  他跑出門口,跑到街上

  鋤麥子的社員正在集合,高臺階前邊己經有好多臉色驚疑不定的人;還有許多人,互相呼叫著往那邊奔去。

  一輛嶄新的油綠色帆布頂的小汽車,在高臺階前邊停下來,車門打開,先后走下五個干部。

  幾百雙眼睛,一齊望看他們。很多人認識走在前邊的那三個。一個是區委書記王友清,一個是縣委農村工作部部長田雨,一個是縣委書記梁海山。最后下車的那位,跟梁海山并肩前進的那一位,是誰呢?為啥讓很多人能看著那么面熟,那么親切?站在人群里的高大泉驚喜地呼喊一聲:“羅旭光同志 土改工作隊的隊長羅旭光,又回到芳草地了 在芳草地這塊肥沃而又普通的土地上,他是一個熱情辛勤的播種者。他把社會主義革命的種子,播撒在農民的心田。最后一刻出場的羅旭光,雖然戲份不多,但因為有前面的鋪墊,也讓人感覺到很飽滿。

  人們都緊緊地圍上去,跟這個久別的老領導握手;連同縣區的幾位領導,被族擁著邁上了高臺階。

  羅旭光登上幾級之后,急速地轉回身,異常喜悅地望著擠在身邊的人。記憶是那么清晰和強烈。他認出了他的老房東老周忠,認出了他扎根串連的對象大個子劉祥鄧三奶奶鄧久寬呂春江。他認出了經常給他做飯洗衣的呂瑞芬周麗平。他認出了小算盤秦富,還有秦富的兒子他尤其不會忘記的是,他曾經在這一群可愛的農民中,選拔了三個優秀分子,幫助他們加入了無產階級先鋒隊組織—— 中國共產黨。他對他曾經寄與多么大的希望然而,推動歷史前進的階級搏斗,如同大浪淘沙,無情地使人們浮沉分化。三個芳草地的第一代黨員中的兩個,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站在了高臺階上。而驚恐萬狀地站在人群外邊的另一個—— 他已經墮落到跟一撮逆厲史而反動的人站在一起,低下了罪惡的頭。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張金發以賭徒的形象出場,下場也是一個失掉了一切的賭徒。

  梁海山,這個育苗人,滿面紅光地站在高臺階上,熱情洋溢地向人們,介紹他們的老相識新上任的地委書記羅旭光同志:“老羅同志來看望大家,來跟我們一塊兒貫徹黨中央和省委的指示,來跟我們一塊搞鞏固發展互助合作的工作。他認為我們縣的農業合作化運動,基本上是健康的

  高臺階上下,響起熱烈掌聲。

  梁海山接著說:“他認為,天門區,特別是芳草地,社會主義革命搞得最出色 

  又是一陣掌聲。

  梁海山說:“你們搞的大聯社,是一個新事物,符合發展生產力的要求和規律。從這個行動中,使他,還有我們,看到了廣大農民的社會主義積極性越來越高。看到我們基層干部搞社會主義的才干越來越增強,看到了我們三大改造的趨勢現在,請他講幾句話吧。

  更加熱烈的掌聲,歡迎他,歡迎這個播種者來驗收革命的巨大成果。

  羅旭光激動萬分。他說:“我來向你們學習。我已經從老梁那里,間接地學到不少你們創造的寶貴的東西。他把地委給他安排的反省檢查會,變成了宣傳正義的舞臺。他在那里替你們說話,代表你們發出正義的呼聲  

  又響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

  羅旭光說:“因為我受到他,也是受到你們的教育和啟發,所以走出大機關,親自聽聽看看,最后打算實事求是地總結我們的經驗教訓制定我們的政策。芳草地前進了。你們應當不停步不松勁地前進。你們一定能夠飛快地前進 

  狂歡的呼喊和掌聲,震撼著芳草地的天空,震撼著遼闊的大草甸子,傳到四面八方的村莊,傳遍彩霞河春水河兩岸,也傳到燕山群峰中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永遠地響在每一個渴望在社會主義大道上走下去的那些人的心里。

  大草甸子上,那被改造過土壤里長出來的茂密茁壯的高粱谷子壯粒曬米的日子來到之時,毛澤東主席的《 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 的報告傳達到芳草地。這給芳草地的人們帶來更大的鼓舞。他們在黨支部的帶領下,更加滿懷信心地收獲自己的勝利果。

  喜送公糧的頭一天晚上,村長朱鐵漢跟中學的女教師陳愛農舉行了結婚典禮。第二天周永振和呂春江,伴隨著周麗平趕赴東北,看望他們的英雄去了。大規模改造大草甸土壤的工程開始了。

  拖拉機,這個莊稼人從沒有見識過的耕作工具,開進了芳草地的土地上。為了使拖拉機能夠隨著心愿自由馳騁,那些被割成一條一繩的土地,必須連成大塊。于是一九五六年春節一過,芳草地整個村子成立起一個取消了土地分紅的高級農業生產合作

  大草甸子的人們,那些正在前進的莊稼人,芳草地的,雁莊,梨花渡的,蓮子坑的,香云寺的,等等,全都拉著大隊,扯著紅旗,敲著鑼鼓,浩浩蕩蕩地奔向天門鎮,像一條條河流匯入這鎮里更加洶涌澎湃的人群的海洋里:手工業者的隊伍工商業的隊伍,放著鞭炮,呼著口號,扭秧歌踩高蹺跑旱船舞獅子耍龍燈…… 真是熱鬧非常。他們又擁到天門區委會的大門口,向黨遞送大改造勝利完成的喜報。

  農業戰線上的英雄帶頭人,新上任的區委書記高大泉,紅光滿面地迎接著一個又一個報喜的隊伍他望著歡騰的海洋,激動得心潮起伏,想起了很多很多。從北京天安門廣場上升起第一面五星紅旗那開始,他和他的伙伴們,卷進了一場多么熾烈如火的戰斗他們都各自不同地嘗到了種種痛苦和歡樂的滋味;用他們的心,用他們的行動,回答了歷史向他們提出的一連串嚴峻的問題,使他們成了真正的勝利者。這位正在年富力強的共產黨員,此時此刻,把萬語千言并成一個最響亮聲音:

  “同志們哪,以后不論遇到什么樣的艱難困苦,我們一定要在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上闖下去。 ”

  闖下去吧,我們可敬可愛的五萬萬農民。

 

 

1977117日至19776 9日草擬于密云縣人民武裝部古北口五里陀部隊軍營

熟悉那段歷史的人都知道,以上日期正是浩然老師受難的時候。感謝浩然老師能在逆境中能為我們留下這不朽的巨著。也感謝那些為浩然老師的寫作提供了方便的人們。雖然歷史發展從來沒有直線過,但總的趨勢是向前的,人類的前途是光明的。

 

2019-9-29 15:13:07最后一次校對到此,忽然想到那上邊的日期是不是有誤,因為書前浩然老師的文章曾經談到,第四部的未定稿已經由長春電影制片廠打印成冊,那一定是想拍《金光大道》電影下集(上級、中集已經成功發行了),讓演員學習用的。197610月以后,下集被槍斃了。所以我猜想上面的1977是不是1976的誤排版。但因為沒有確實證據,所以也不敢肯定。

 

再一次向浩然老師敬禮!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真正動力!

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父——毛澤東主席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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