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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連載(三十八)

浩然 · 2019-09-29 · 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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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四部(五十一——六十一)

    傷腦筋

 

 

  馮少懷那輛專門抓錢撈外快的黑騾子膠皮車,拉起沙子土,立刻就成了整個工地最轟動的新聞逼迫習慣了搶奪交換價值的人創造使用價值,這是社會主義;相反,逼迫人們走邪門歪道,想去搶奪別人的交換價值,最后反而被別人搶了的社會,就不是社會主義。

  “這一回,算是把馮少懷這小子的威風給打倒了 “就是。要不然,任著他的意兒讓他趕著大車到處抖神,多數人心里別扭,個別人還得讓他勾魂兒

  ”應當讓他給農業社拉沙子,嗎還讓他往自己地里拉呀? “得按政策辦事兒呀!這就叫勞動改造,叫他重新做人。”“他呀,骨子都是黑的,來世再重新做人吧

  “嘿,咱支書和村長可有辦法整治他。”

  “這話倒是真的。”

  村長朱鐵漢一直跟著車來回奔跑。他聽到人們的議論,沒有搭腔,也沒有任何表情。那張臉像一塊鐵,眉頭緊緊地鎖著。秦有力不知朱鐵漢的脾氣,提著鐵鍬奔過來,隔好遠就問:“村長,支書好點沒有  朱鐵漢眉頭一皺,眼一瞪:“你吵吵什么?干你的活去 牛車那邊的劉萬忙喊:“有力,快裝車呀

  秦有力挺委屈又挺奇怪地轉回來,小聲問:“村長咋了? 劉萬說:“唉,支書一病,他心里不干凈。他不痛快的時候,你就躲遠點兒,少說話兒。”

  讓朱鐵漢心里不干凈的事兒,接連地發生。高大泉的病情不見好轉,好像還有點日漸加重的樣子,春播就要開始,勞力越來越顯著緊張。類似紅棗村的事件,在好幾個區發生了,各種謠傳很多,擾亂著人們的心緒。縣里有的領導對芳草地的一些做法畫問號,讓社干部們干著工作,又不順氣兒,這么一大堆雜亂問題,怎么能不讓朱鐵漢心煩呢?組織起來,就有摩擦。不光是群眾之間,還有一個上級的“婆婆”,很鬧心的事

  幾天以后的一個下午,鄉總支書記劉維來到彩霞河邊的沙灘上。

  他把自行車往高崗上的路邊一支,一手叉著腰,一手著線手套,朝那正裝車的人群看一陣兒,又左右瞧瞧。想起了單弦聯唱《鐵打的骨頭  舉紅旗的人》里面的那個“胡朋”

  馮少懷垂頭喪氣地趕著大車走過來,一見劉維,臉上立刻掛起笑模樣:“劉書記呀!您這是從哪兒來呀  劉維說:“到區里開水利工作會議,剛回來。”

  “您真忙呀。這么大一個鄉,工作是夠多的,虧您工作能力強。”

  “高大泉在這兒嗎  “您還不知道?他病了。”

  “啥病呀  “不知道。反正挺重的。幾天沒起炕,也沒有吃一口東西,黑更半夜喊夢話……

  “這兒有主要干部沒有  “村長在那邊。”

  “噢……你跟他說一聲,抽調一百五名強壯勞力,準備好锨筐,聽命令上河堤。

“老天,要這么多的人  “這是第一批,還得要。你知道土方量有多大  

“劉書記這么要緊的事兒,您得直接跟村長說……”“誰說也一樣,不能打折扣,不能講價錢。”(公報私仇、誠心整人,這個死官僚!)  “不是這個……您不知道,我不便多說話呀。是不是? 劉維這才想到,這個馮少懷是富農,是高朱二人的對頭之一。讓他捎話,的確不方便。可是,這一程子劉維又極力地躲避著朱鐵漢。那一天,在芳草地村北的小院子里的情景,又出現在他的眼前,心里又有一股難以壓抑的酸勁兒冒了上來。他轉念一想,自己是領導,談公事,該怎么辦還得怎么,老不見面也不行。他對馮少懷說:“你叫他一聲,到這兒來一下。”

  馮少懷連忙答應,趕著車往沙灘走。他心里那股樂勁兒,簡直沒辦法形容。芳草地拉沙子改土的工程,正在緊要的節骨眼上,不僅高大泉病得要死要活,頭目們已經抓了瞎,如今,忽下子又派下一百五名民工的任務,年輕力壯的男人都抽上去,也湊不夠數,干部也得全部搭上,真是在傷口上插刀子呀?這一下子,這個害人的改土工程一定得馬上停止,馮少懷又可以自由了。他來到料場,老遠就扯開嗓子喊朱村長,朱村長,劉書記有請啦 

  正在鏟沙子往車上裝的朱鐵漢瞪他一眼。

  馮少懷又接著喊:“上邊派下民工任務啦,芳草地一百五…… ”

  他這一喊不要緊,把好多人都給喊愣了:

  “老天,怎么要這么多的人!

  “是呀,啥工程,這么大呀

  “這一來,咱們也甭改土了。”

  “改土倒好說,馬上就得動耠子耕地了。勞力一走,還不撂了荒 

  秦方周士勤和幾個社的干部,都急忙湊過來:

“村長,這可得跟上邊反映一下。跟咱要的人太多了。

“要求免點吧,馬上得種地了,一走這么多人,不是要命嗎? 朱鐵漢心里想的話,比他們所說的話并不少。一九五三年夏天防汛工程最大最緊迫的時候,才跟芳草地要五民工;去年在彩霞河修水泥大橋,也沒有超過六個名額,怎么一下子就要一百五名呢?因為地里墊了沙子,芳草地的春耕任務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重。他放下鐵鍬,拾起褂子,抖了抖沾在上邊的沙子粒兒,這才沖著圍在身邊的干部們說:“都帶著人干活吧,快裝快走 

  周士勤說:“你得跟上級要求要求, 

  朱鐵漢一邊走一邊說:“要民工,是國家的事兒。集體得服從國家。跟上級要求照顧,不是咱們芳草地干的事兒”他說著,就扯開大步走了。

  周士勤被他幾句話嗆得臉上一紅一白的。

  秦方對他說:“你這是白費話。”

  周士勤說:“我也不是光為我們一個社想的。”

秦方說:“國家的事兒咱們是不能講價錢。就算能減量,減去倆的,頂啥用 

 “咱們那地還種不種呢  “這有啥辦法呀 

  “唉 

  劉維站在高崗上,點上了一只煙,一邊吐著煙,等著朱鐵漢,一邊盤算著,朱鐵漢要是要求減少人數怎么對付。他發現朱鐵漢穿行在人和車輛中間,心里那股子酸味又冒了上來。

  去年冬天的一個偶然機會,劉維在區教育助理那里,認識了中學教師陳愛農。這個教授的女兒,北京城里長大的姑娘,特別是那一表人才大方活潑的性格,一下子就把他的心給抓住了。害了一陣子單相思之后,他就瞞著一切人,悄悄地向女教師進攻了。他打聽到陳愛農的住址,幾乎找不到任何借口,幾次跑到那個小屋里找陳愛農。陳愛農大方而又熱情地接待了他。憑著他從小說里學習到的一切人生知識,和在縣委大機關得到的一些見聞,山南海北地亂扯一氣,跟陳愛農很能談得來。他本打算通過這樣的感情交流,進行到瓜快熟蒂快落的時候,再托區教育助理當個介紹人,跟陳愛農一捅透,就使他們之間的關系來個飛躍;到了“五一”節,最遲“七一”節,他們就可以結婚。那時候,在天門鎮安上一個美滿的小家庭過上一年半載,谷縣長把他一提拔,他就到區里工作,各方面都很方便,都很如意。怎么能料到,正在這個時候,從中間殺出一個朱鐵漢,那天他從王友清嘴里得到這個信,還是半信半疑的。他怎么也不能想象,像陳愛農這樣一個女知識分子會愛上朱鐵漢這樣一個莊稼人后來,他留神地打聽了一下,陳愛農跟朱鐵漢果然有那么一點意思,只因為陳愛農的爸爸反對,他倆的關系斷了好長一大段。最近因為要改造土壤,朱鐵漢主動地找了陳愛農,好像又有點來往。劉維估計到,陳愛農正處在左右為難的時候。或許陳愛農已經對朱鐵漢談了要嫁給他的話,一時間不好再反悔。于是,劉維就給陳愛農寫了那封“動搖軍心”的信。雖說劉維沒有得到回音,但是他斷定陳愛農已經把那泄火的藥吞到肚子里,就一定會發生效力。他這會兒望著走近的朱鐵漢,心里氣忿忿地想:你這個莊稼人哪,太不自量力,陳愛農不會真的嫁給你,她的家長也不會讓她嫁給你,血迷心竅地下去,還不是把你自己耽誤了。一個莊稼人,超過二五歲再找不上媳婦,有八九光棍算打上了。你是怕打光棍才不放人家陳愛農嗎?越這,你越會倒霉到底……

  朱鐵漢已經來到跟前,一邊抹著頭上的汗水,一邊問:“是要抽民工了嗎  劉維不冷不熱地回答:“是呀。我就為這事兒找你。芳草地一百五名,一個也不能少。

  “要這么多民工干什么呢  “徹底治理彩霞河,國家主辦的,兩個縣聯合。一定得保證人力芳草地一百五名,短一個也不能交待。

  “多會兒上工呢  “正在從南往北測量,估計一個星期就得動工,你們要湊上一百五名,得保證全到。

  朱鐵漢大手一擺“好吧。我們等著聽通知。”

  劉維反倒吃一驚:“高支書病了,這件事情,鄉里可朝你村長說了  “沒問題, 

  “到時候,你可不能叫我坐蠟呀。”

“你打聽打聽,芳草地多會兒干過那種說話不算數的事兒呢 

 “好,好。我到別的村去了。”

  朱鐵漢又喊住他:“大泉鬧病的事兒,你別告訴周麗平。”劉維挺好奇地問:“怎么還保密呀  “她挺忙,白惦著,也管不了。”

  “呢…… ”

  “過幾天,他就好了。”

  劉維心里打個轉,又把推起的自行車支起來了。他朝朱鐵漢跟前湊一步,問:“高支書病了,誰在家里照看他呀  朱鐵漢回答說:“我把他媳婦硬給扣在家里

  劉維說:“是呀,有了疾病,愛人在身邊,比個醫生還貼心哪。”他說著,臉上忽然露出一點笑模樣,“喂,鐵漢同志,你也該成親了…… ”

  朱鐵漢厭煩地一擺手“忙得四腳朝,還有閑心說這個 “嘻嘻,公私兼顧嘛。”

  “算了,你快去忙吧 

  劉維見把話引到了這一步,就又施展起他那靈機一動的本事,壓著聲說:“有一件事情,我正要找你們支部,幫助鄉里做做工作。”

  “你說吧。”

  “周麗平的未婚夫叫呂春河。對吧    “沒錯。芳草地的殺敵英雄。”

  “他最近從東北給鄉總支寫來封信。”

  “是嗎?他說多會兒回來  “短時期不會。他在信里提到跟周麗平的關系問題。”“就等著他回來辦喜事兒哪。”  “辦不成了…… ”八卦祖宗!  “怎么  “呂春河提出兩地相隔太遠,分別太久,相互不了解,希望解除婚約,各奔前程,…… ”

  “什么,什么  “要求鄉總支幫他做好這件工作。”  “他放屁

  朱鐵漢咬牙切齒滿臉漲得通紅,就地來回走了幾步。劉維說:“我們考慮。事已至此,勉強也不好。”

  朱鐵漢說:“為啥勉強?他有什么了不起 

劉維說:“對。雙方就近找一個年貌相當地位差不多的對象,不是更實際嗎不光八卦,還挺有心機。  

“當然啦!周麗平沒人要了?要老在家里了?滾他的蛋吧 ”這當兒,正巧高二林趕著一輛拉滿沙子的大車,從坡下邊上來。

  朱鐵漢奔過去,把小褂子往車上一扔,奪過高二林手里的鞭子,“辟叭”一抽,趕上就走了。

  劉維望著朱鐵漢那氣勢洶洶的背影,感到自己辦了一件頂聰明的事情。他已經請示區委,馬上要把呂春河的信跟周麗平見面。不管她怎么痛苦,她跟呂春河的關系肯定斷了只要一斷,她便成了一個沒有主的人;再設法促進朱鐵漢能跟周麗平好起來,朱鐵漢也就不會追陳愛農了。那時候,劉維朝陳愛農加把火,讓陳愛農對朱鐵漢明顯地一冷淡,進一步促使朱鐵漢斷了這個心。最后,兩全其美,誰也不傷害。他越想越美,樂顛顛地騎上車子。

  他怎么會知道,他帶來的兩個傷腦筋的消息,給朱鐵漢那純潔坦蕩的心里,增加了多么大的痛苦和壓力!

硬漢子村長,繃著面孔,皺著眉頭,咬著下嘴唇,兩手使勁兒揮锨,兩腿快速地邁步,只干活,不說話。直到又一次晚霞消退的時刻他才回到村里,奔高大泉的家了。

 

 

                            湊辦法

 

 

  街道也跟田野一樣,正在解凍,顯得挺松軟。通向高家門口的路,被腳印探著腳印,踩個光溜溜的。幾天來,懷著關切心情到這兒探望的人,很不少。

  朱鐵漢每天到這兒來一趟,都是在夜間開完了碰頭會以后,看那么一眼。除非高大泉提頭問起村里的工作,他不主動談一句。今天這件大事情,他實在沒辦法獨包獨攬,非得找高大泉給拿拿主意不可了。

  他本來走得很沖,到了高大泉的那間屋子的門前,卻猶豫起來了他三次要邁門坎兒,三次都退回步子。他想,高大泉的心氣比任何一個干部都高,對上級派下來的任務,決不會講一句價錢;高大泉正鬧病,就算好好的,也不會變戲法兒,變出一百五個勞力來呀!他想,這樣闖進去找高大泉,除了給病人加病,能有啥結果呢?他又在院子里兜了兩個圈兒,才發覺屋里有人低聲說話。剛轉回身,就見拄著棍子的周忠,被大個子劉祥攙扶著,從屋里出來。后邊還有幾個人,他沒有用心去看,就趕緊地迎上去,想伸出手扶老人一把。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心,像被鉗子夾了一下那樣一陣劇痛前這位老同志,是多么可親可敬呀 他為了跟高大泉一塊兒帶著大伙兒走社會主義道路,為了跟擋道兒的人做斗爭,身上受了傷。從那以后,他那健康的體魄被毀壞了,如今還拼著性命奔忙。假如鄉總支書記劉維傳說有關呂春河和周麗平的那個消息是真的,又傳到這位老人的耳朵里,他的心坎的創傷會多么厲害呀!呂春河這個人,當了幾年志愿軍,沒有進步,反而變壞了嗎?常言說沒風不起浪,劉維不會拿這樣的事情鬧著玩。朱鐵漢只能把這件讓人痛苦的消息,壓在心底,既不能對老周忠說,也不能告訴病著的高大泉鐵漢心懷坦蕩,左右為難,也讓人心疼。等把眼前這些緊要工作忙過去,找找區委書記王友清,一塊兒商量一個最妥當的處理辦法;起碼得等高大泉退了燒再說…… 

  周忠朝大門口那邊走了幾步,問:“看你這急火火的樣子,是想著要操持春播了吧  “正想這事兒,誰料到上邊又布置下出河工的任務,一張口就是一百五 

  “噢,數目夠大的 ”

  老周忠說著,朝屋里指指,示意朱鐵漢不要高聲,免得被病倒在屋里的高大泉聽到,就又往院門那邊走。

  朱鐵漢跟過來,嘟囔著:“這一回,可真讓我作了大難。”周忠停住,回頭看看,說:“這是照顧咱們,多給國家效力氣,好事兒呀。”

  朱鐵漢說:“我也是這么想的。唉,拉沙子的事兒正在熱火頭上,一下子收住,這勁兒真有點難扭。”

“你想停工  “一批棒勞力全抽走,剩下的人,都得忙著種地了。”周忠想了想:“能不能從各副業攤攤抽下一部分勞動力,另搞成春播小組,兩頭都不耽誤呢  

朱鐵漢說:我想過這個辦法。牲口咋辦呢?壯牲口都在車上拴著呀

  在旁邊的劉祥靈機一動,擂嘴說:“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周忠鼓勵他:“有主意就拿。大伙兒都得上心幫著鐵漢,把這重擔子挑起來。”

  劉祥說:“沒拴到車上的牛驢還不少,用它們春播勁頭小,一犋多套上一頭,不行嗎  朱鐵漢聽了一拍手說:“對,對,這倒是個辦法。我馬上召集干部會,讓他們試一試。”

  周忠說:“你先別急往外嚷嚷。咱們去看看牲口,再排排能抽出來的人力。計算好了,再說出去,不是更有把握嗎? 劉祥很贊成也有點擔心地說:“有把握了,就下狠心干。光是試試,要是不行,幾天就過去了。節季不等人,別讓我多一句嘴,把大事給耽誤了呀

  朱鐵漢說:“你放心,耽誤了也不怪你。如今是得病亂投醫,有門路就得干。”

  周忠說:“大泉病著,不能驚動他,咱們辦這火燎眉毛的事兒,又得快刀斬亂麻,又得穩穩當當,干一下就得有成效。”他們這樣說著就朝飼養場走。周忠體質弱,舉步艱難,劉祥得扶著他,所以走得很慢。

  朱鐵漢心急如火,就扯開大步,跑到前邊。

  他比剛才奔高家去那會兒,心情輕松了一大半兒。那會兒他覺得除了停止改土的工程別說門路,連一道縫兒也沒有。大個子劉祥的一句話提醒了他。他想,把不頂用的驢牛打掃起來搭上懼,把沒做農活的行業上的人挖出來,搞春播;這樣兵分兩路,哪一頭也不耽誤。東方紅農業社先這樣干起來,給別的社看看,比空口發號召強得多。

  傍晚的飼養場,是最熱鬧的地方。拉了一天沙子的大牲口,都卸去了車套,被社員送回來喂料一大溜的草棚里,都是牲口,腦袋挨著腦袋地擠在木槽里,既不嘶叫,也不嘻鬧,全都香甜地吃著草料飼養員平日調理得好

  讓大個子劉祥留下的替的新社員秦有力,一手托著小簸箕,一手抓著黑豆的香料面子,挨著槽續添著,攪拌著。他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親手伺侯這么多的牲口。這不是市場上的牲口,更不是地主老財的牲口,而是農業社集體的牲口。劉祥說,這些牲口如今當“拖拉機”用,將來要變成拖拉機。秦有力入社的日子還不長,可是他已經能夠體會出這句話的意義了。東方紅農業社的人敢于想改造大草甸子,敢于動手改造大草甸子,除了有人力,就是因為有這些畜力呀!才幾,靠著這些騾馬拉車,把幾里外河套的沙子,一車一車地運到那膠泥地里,使古來原封不動的土地變了顏色:一小塊一小塊地連成一大塊一大塊的好土地,到春耕大忙,那得變成啥樣呀?那大片改變了模樣的土地,也有秦有力和劉萬趕的那輛牛車,一趟一趟地拉來的沙子呀?朱鐵漢一陣風地刮進飼養場,直奔秦有力走過來。秦有力記住那天劉萬對他的警告:村長這一段不順心,愛發脾氣;在村長不順心的時候,要少說話。于是,他只看村長一眼,還是接著拌草料。

  朱鐵漢這會兒有點順心,眉頭沒有皺著,態度也有幾分和氣,主動地招呼他說:“有力,你幫著在這兒看堆兒哪? 秦有力加著小心地回答:“劉祥去看支書了 

  朱鐵漢朝牲口棚里掃一眼說:“你幫著我數一數,除了在車上拴著拉沙子的大牲口,還有多少牛,多少驢,閑著沒事兒干? 秦有力趕緊放下簸箕,扳著手指頭,一個個地數點起來。朱鐵漢從另一頭開始,也清點一遍,隨后問秦有力:“你數完了,多少 

  秦有力說:“眼下沒用著的,有四頭牛,七頭毛驢。”“不對吧?我怎么數著六頭牛,九頭毛驢呢  “是我數錯了  朱鐵漢又往回返數著:“你看,這是一頭牛,兩頭牛,三頭牛…… ”

   秦有力說:“村長,這頭大花牛,不是我跟劉萬使著拉小排子車的嗎  

。不算它。這是三頭,四頭…… ”

  “村長,這頭牛還有這邊槽上的灰驢,都在大車上拉幫套哪。

  “唉,這還他媽的有幾頭富余呢 

  秦有力不知道村長這樣急火火地數點起牲口到底為了啥,也不好問。他站在一旁,發現這個讓人敬畏的干部,眉頭又皺了起來,臉色像掠過來一片烏云那樣陰沉。

  這當兒周忠和劉祥趕到飼養場。

  朱鐵漢沖著他們說:幸虧沒有嚷嚷要不非得放個連煙都不冒的空炮  周忠奇怪地問你這一會兒陰,一會兒暗的,又怎么啦? 朱鐵漢說:“就這么幾個小牛蛋子瘦驢架子,頂多湊上三俱,管啥用呀  劉祥說:咱們就是對付著干的事兒嘛。牛跟驢搭配開,一犋一天總能連耕帶種的弄出個三四畝來,三俱加一塊兒,就是幾畝;天半個月的,就鼓搗完了。

  朱鐵漢說您還是莊稼人?春播能拉這么長的空當種嗎? 周忠說:“咱們明天就動手,提前點兒,也就遲延不了多少。”朱鐵漢說:“種完早高梁早棒子,還有棉花。大片的土地一動耠子,靠這樣的牲口,還不得種到五月節去呀  周忠說:“有幾,先干著,再到區里摸個底兒。民工真要七天走,沒辦法,只能先停下拉沙子的活兒,搶著下種了。”朱鐵漢想了想,說:“只能這么對付了。那就小吹大打,別再吵嚷。”

  站在旁邊的秦有力,從人們的話音里聽出一點眉目,也明白了村長數牲口的原由,就插言說:“要是忙著搶種,我和劉萬那個排子車就收回來那頭大花牛,拉車跑遠途不如大牲口,要是拉犁耕地,大騾子大馬也比不上它。

  周忠先稱贊說:“有力又把劉祥的主意圓滿了。咱們把拉沙子的牲口也排排號,把拉車跑路不頂用的,撥拉下來,用在種地上,人手也可以騰下幾個,去當民工。這樣行不行呢? 劉祥看著朱鐵漢皺著眉頭思索盤算,就說:“我看只有這條路,就先干起來吧。”

  秦有力說:“我明天就用花牛耕地了,是不是呀? 周忠說:你先等個回話吧。鐵漢,咱們打這個譜要是行,晚上就開會定個準吧。連別的社一塊兒召集來,通通氣兒,多想點辦法估計他們聽到要民工的信兒,都得發愁。

  朱鐵漢下了決心似地說:“萬般無奈,只能按照大伙兒湊的這些辦法干。只要拉沙子的大車不停,就能把鋪了沙子的地連成片;一個星期突擊完春播,民工走了拉沙子的事還可以不停——老頭也能趕車,婦女也能跟車。行,這回可要真正地發揮咱這集體的優越性兒了!

他說著,又甩開大步子往外走。

 

 

 

                                土地噴香

 

 

  芳草地又創造奇跡了。他們要在被抽走大批勞力上河工之前的一周里邊,拉沙子改土的大工程不停頓,再另外組織了春耕小組,把播種春小麥的任務突擊完成。從想起這個辦法,到干部協商統一思想,又發動組織人力,只有一個夜晚的時間,在一般情況下是很難辦到的。芳草地辦了。黎明來臨,鐘聲一響,拉沙子和春耕的兩路人馬,便有條不紊地出了村莊,奔赴田野。不少的人認識到,這樣神速地行動,完全由于春節前后,支部書記帶著人們做了大量的艱苦的工作,才得到了今天這樣“水到渠成”的結果從物力上說,開展了勤儉節約活動,集中了資金,修理了農具,像武器裝在庫里,打開門,拿起來就用,從人力上說,調整了土地和勞力分紅比例,調動了積極性,像整裝待發的戰士,號聲一響,就能沖鋒。從思想上說,前兩個活動,使許許多多的人受到社會主義教育,而以后的改土實踐,更激發了他們的創造新成績的熱情。…… 毛主席說:管理也是社教。社教:社會主義思想理論及實踐的教育。說“毛澤東不懂經濟”的,可以出來走兩步了。

  當兩支隊伍一出發,秦愷對周士勤和秦方兩個人說了一句大家的心里話:“支書雖然病了,他早有計算,早把子給咱打好了,他這會兒好像還在指揮著咱們哪  

  周士勤誠心誠意地說:“是呀,沒有前一段,哪有今個?昨天我一聽要那么多的民工,真慌了神。集體的力量就是了不起。”各個農業社把那些養了一冬一春膘子又不能駕轅拉車的驢牛牽出來,套上了新式犁杖,或是雙輪雙樺犁,一犁一犁地翻耕著鋪了金銀沙子的土地。同時又套上鐵齒耙,把犁過的土塊耙碎,把黑土和沙子摻拌均勻。當一塊土地耕耙完畢以后,原班人馬,又換上耠子和鐵瓦:耠子在前邊開溝,后邊跟著人用手撒春小麥籽兒;牲口拉著的鐵瓦,立刻又把翻開的泥土拉進溝里,掩埋上種子;最后再套上鴨蛋型的石砘子,吱吱扭扭地把壟溝軋結實……這種協作就是“人肉機械化”,所以必須要“先合作化”,發展,再機械化。不能倒過來

  搶墑播種后的土塊,在陽光下,展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嶄新面貌,

  胳肢窩夾著牛韁繩的秦有力,站在地頭上,一邊用手掌抹著臉上的汗水,一邊一口接一口地往鼻子里吸氣兒。

  正往煙鍋里裝煙末子的劉萬,笑著問他“有力,你凍著了? “沒有哇。”

  “怎么老吸溜鼻子呀  “我在聞味兒哪。你聞聞,這地是啥味兒。”

  劉萬笑笑說:“唉,我長這么大,就聞這么大,它是啥味兒,還能不知道  秦有力挺認真地一擺手:“不,不。如今這土地跟過去的土地,完全是兩種味兒。就好比油是油味,蔥是蔥味兒,要是把油燒熱了,把蔥切碎了,往里一放,刺啦一聲,那就變成另一種香味兒了……

  正從大花牛身上卸耠子的高二林,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地嘿嘿笑起來。

  劉萬抽攀兩口煙,沉思地說:“這都是集體化的好處。沒有這個集體,光用老規矩啃這幾畝地就夠嗆了,放開膽子想,也不敢想改造改造它呀 

  秦有力連連點頭:“不假,不假。這是農業社優越性的香味兒。二林你不用笑。你先走一步,入了好幾年社,對這香味兒是聞慣了的。我不一樣。我是一步登天,從地下忽地躥到天上,看啥不新鮮呢  

  高二林笑著說:“我跟你差不離兒。一個月前,我也沒有想到土地還能改造。這么一改造呀,瞧著吧,秋后收莊稼,用鐮刀是割不動了,得用斧子砍了!

  秦有力和劉萬都被他說得咧開嘴巴笑。

  實際上,在場的這三個人,對土地的味道,都是品嘗透了的農民后代,舊社會,他們都沒有自己的土地,靠給地主出賣勞動力生存,都得挨土地折磨。他們聞起土地的味道,是苦的。剛進入新社會,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土地,是一家一戶掙扎奔波,又受到土地的擺布。他們聞起土地的珠道,是酸的。惟有今天,他們靠集體的勞動耕種著集體的土地,土地的味道,自然是香的了因為他們不再受土地折磨,也不再讓地擺布,而是隨心所愿,讓土地變樣子,生產出更多的糧食;保證自己生活得更美好,把國家建設得更富強(《金光大道是一部引領性很強的小說。說它是“社會主義是的圣經和教科書”沒有絲毫的夸張。

  三個人挺開心地說笑著,從這一塊地向另一塊地轉移。這種轉移,也不是分輕便的。秦有力扛著耠子,牽著小黃牛;黃牛的背上馱著麥種口袋,拉著鐵齒耙劉萬用一個胳膊挎著柳斗,一只手扶著雙鐸犁,趕著拖著犁的大花牛。高二林提著鐵瓦拽著石砘子。他們在田間小路上走著,那鐵耙犁杖砘子,像給他們伴奏似的發出各種響聲。

  他們一路上經過的土地,也是各種各樣的。有種了秋麥的土地,有鋪了沙子的土地,有原封沒動的白茬地。盡管沒有莊稼苗的翠綠,也沒有莊稼穗子的殷紅或金黃,仍然呈現出各種顏色,這比往年一抹烏黑的大草甸子,已經發生了變化。

  高二林朝他們要奔去的那塊地看一眼,說:“這兒一塊地,那一塊地,種起來真有點兒別扭了。”

  劉萬發出同感:“是呀。這么來回搗動,把工夫都花在半路上了。”

  秦有力對高二林說:“你哥哥不是講了,將來農業社要大發展,土地都連成大片,那可就方便多啦。”

  高二林向對面那塊地里正種小麥的人們看一眼,說:“不用急,這回,要是七天里邊真把地搶種上,更顯出集體的優越性。都得跟著往前邁步,誰還肯倒退呢  秦有力說,“咱們加油干,快點兒種 

  他們到了新地塊,又套犁和耙,使勁兒轟趕大花牛和小黃牛。而且,一直千到太陽落下去以后,所有地塊上耕種的人都走凈了,已經看不清壟溝,他們才收工。

  秦有力往家走的時候,心里還在盤算,怎樣才能快種多種,按照支部的計劃完成任務。

  他的媳婦曹秀秀,也是剛收工回來,正在燒火做飯。她見男人一進門,就笑吟吟地說:“剛才會計常勝,給咱家送來塊錢。”“給咱送錢干啥呀  “是社里預支的。”

  “有吃有燒,從口外帶回來的錢還沒有花完,就別再從社里預支錢了 

  “他給支書去送藥,支書剛退了燒,對他說,你還沒有換單衣,讓給送幾個錢,扯點布。”

  “這支書,真是天下難找對兒;都病成那樣兒,心里還惦著我。說啥好呀 

  這當兒,春禧和黑牛這兩個跑校生后來叫走讀了,提著一個小黑板,走了進來。

  春禧說:“大嬸,來給您送字兒來了。”

  曹秀秀連忙迎出門:“快進屋,快進屋。又麻煩你們。”黑牛說:這是我們該做的事兒”他說著,就進了屋,把手里的小黑板掛在墻上。

  春禧指點著說:“這四個字是‘愛社如家’。農業生產合作社,是半社會主義性質的集體勞動組織,它的目標是要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每個社員,必須具有社會主義覺悟。沒有社會主義思想,就搞不成社會主義…… ”是的,浩然老師通過孩子的口,再次強調了這一點。私有制社會是自然發展,不需要人們換思想。公有制社會是科學發展,必須要換掉舊思想。

  秦有力坐在炕沿上,抽著煙,眼睛盯著黑板上的白字兒,認真地聽著。他把這幾個字,全都吃到心里。

  春禧和黑牛走了以后,曹秀秀說:“看這幾個孩子,多積極呀! 

  秦有力說:“咱社領導,又關心咱們社員生活,又關心咱社員的思想;照這樣,咱農業社一定會越辦越紅火。”

  曹秀秀說:“咱們也得跟人家積極的學習。”

  秦有力說:塊錢,別扯布用了,辦一件對集體有好處的事兒,買一對水桶吧。

  曹秀秀說:“要使用的家什,咱都缺,買水桶的事兒不太急。”秦有力說:“種那么多麥子要是趕上春旱,就得挑水澆。沒有水桶使還行?再說,平時給宋五爺挑個水吃,也省得總借集體的。

  曹秀秀說:“也對。一件新衣服,穿幾天也就壞了,能對付。那就買水桶吧。”

  吃飯的時候,這兩口又討論起小黑板上的四個字。他們商量怎么樣做才能變成一個“愛社如家”的好社員。

  第二天黎明,秦有力沒等鐘響,就起來了。他還照往常的樣子,臉不洗,飯不吃,先到井臺上挑水。

  水桶放在屋檐下邊。這是農業社飼養場的水桶。每天深夜,那邊不使用水桶的時候,他就借回家;起早,先給五保戶宋五爺挑一擔水,再給自己家挑一擔水,最后再打滿兩桶水,連水帶桶,一齊送回飼養場去。

  左鄰右舍都是靜悄悄的黎明的街頭,也沒有任何動靜。只有帶著一點涼意的春風,輕輕地吹刮著。

秦有力剛把一擔水送到宋老五家,第二次奔井臺的時候,瞧見一個人從對面走過來。他立刻認出,那個人是村長朱鐵漢村長,你咋起這么早哇  “你不是比我起得還早嗎  “我還比你睡得早哪。你們整半夜地開會,也得小心身子。

“沒事兒。昨天你們那組進度快不快  “連耕帶種,整六畝。”

  “好快呀 是得抓緊點兒。咱們社一共三個春播組,每組平均一天耕種四畝麥子,一天二畝,還得種多天。那就超出七天的限期了。

  秦有力這幾天只想到要積極干,多種麥子,可沒有這樣全盤地計算他聽村長這么一說,感到事情分嚴重。東方紅社是先進社,關上門吹喇叭,名聲在外的它不光給芳草地的農業社和互助組起帶頭作用,也是周圍村的樣子。要是它到期完不成任務,等到民工聽到通知一走,人手少了,更得往后邊拖。自己社是個損失,也讓別人笑話呀!他這樣想著,跟朱鐵漢分了手,顧不上再給家里挑一趟水,就急奔飼養場。他送回水桶,把牛喂飽,把麥種約好,把犁杖、耠子和各種家什準備停當,等劉萬和高二林一到,馬上下地,就能搶出一盤活兒。

  飼養場的大門開了一道縫兒,里邊同樣是靜悄悄的,那一溜槽頭,排著大小牲口的腦袋,都香甜地嚼咬著草料靠邊的那個小棚子里,槽邊的柱子上掛著一盞昏黃的風燈。有一個人蹲在棚子門口,正在仔細地觀看什么。

  秦有力放下水桶,走過來一看,那個人是劉萬。

  劉萬身上披著大棉襖,嘴里叼著小煙袋,一臉愁苦的樣子。秦有力急忙問:“你在這兒干啥?  劉萬抬起頭,嘆口氣,回答說:“咱使的這頭小黃牛,病了……” 

  秦有力吃了一驚“晚上它還好好的,怎么會病了呢?他說著,一步跨到子里,蹲在小黃牛的身邊。

  小黃牛臥倒在地上,抬著頭,眨巴著兩只痛苦的眼睛;大口地喘著氣,那圓的肚子,一鼓一鼓的,見到秦有力,好像打招呼似的掀動一下細長的尾巴。

  劉萬在旁邊說:“半夜里,劉祥就發現小黃牛不吃草料,拉出來通了一圈兒,總想臥倒,才斷定是病了。就把我叫來,替他看牲,自己到天門鎮抓藥去了。

  秦有力說:“咋不叫我一聲呢?我跑一趟,也挺方便的。”劉萬說:“這種事兒,劉祥不會托靠別人干。這小黃牛,像一只狗那么大,就交給他喂養了。他最摸小黃牛的根兒。”秦有力早聽說過,這頭小黃牛,是鄧久寬投資入社的財產。那一年,芳草地的第一個互助組辦好了,鄧久寬家里除了吃穿,還有了富余。敲鑼打鼓地成立社的時候,鄧久寬就用富余錢買了一頭小牛犢,交給了集體,交給了劉祥。第二年秋天,小黃牛就能拉套干活兒了。盡管這牛的個子小,勁頭不大,不能拉車駕轅,社里的人都挺珍貴它。每當外地的農民來芳草地參觀訪問,高大泉總要把這頭小黃牛,還有當年互助組湊錢買的那掛大車,介紹給客人們。客人們從這里得到啟發和鼓舞。牲口跟人一樣,鬧點小毛病不算個啥,只要別得個難以醫治的頑癥,那就好了。秦有力也蹲下身,用手輕輕地撫摩著小黃牛,擔心地問:“你估摸這是啥病呢?

  劉萬說:“咱們這幾天干得猛了點兒。我看它好像是累的,不會有大毛病。”

  秦有力說:“只要它沒有要命的災癥就好。”

  劉萬說小黃年這一病,咱們這個播種小組難辦了。”秦有力說:“再換一頭牲口行不行呢  劉萬說:“都是一卯對一星的,哪有閑著的牲口給咱們使? 秦有力直起身,焦灼地搓著手,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反正這個播種組不能散了攤子。一個組,一天起碼能種四畝麥子,一畝地就打一百斤的產量,就是四百斤咱們要是停下來,少干天,好家伙,四千斤麥子就等于白白地扔掉啦 

  劉萬說:“我也是這么盤算的咱們設法別讓這個春播小組散了攤子。用大花牛倒換著干,行不行  秦有力搖搖頭:“那樣不歇氣地使,再把大花牛累病了,損失就更大了。”

  劉萬說:“大花牛有力氣,累不壞。”

  秦有力說:“就算累不壞,一頭牛來回轉,一天能種幾畝地? 劉萬說:我去找村長。

  秦有力攔住他說:“支書一病,那么多的事兒都堆到他身上了,咱還能再給他加載?哎,劉萬,當年支書他們搞互助組那當兒,不是人拉犁種地嗎?咱們也用人拉耙拉碗子行不行? 劉萬說:“這倒是個應急的辦法就是人力也不好從別處抽了。

秦有力說:這好辦,叫上我們家遠生媽,跟著干。”劉萬也高興起來:“對,也把我們那口子叫上。人多力量大嘛! 一花引來萬花開,強將手下無弱兵。比試一下十八個“血”手印。

 

 

 

 

    晨光曲

 

 

  上工的鐘聲響起之前,高大泉就從昏迷中醒過來了。他習慣地撩開被子,想坐起身,下炕穿鞋酸痛的四肢,眩暈的頭腦,使他意識到,自己是個病了好幾天的人。于是,泄氣地收回兩條沉重的腿,又一次摔到枕頭上。

  星光在紙窗戶上閃動著。雄雞一聲接著一聲地鳴唱著。這個時候,劉祥又在端著料瓢子,挨著槽頭喂牲口吧?秦有力又在擔著水桶,一趟一趟地挑水吧?朱旺秦富這幾位最早享受黎明風光的老人,又背上糞箕子出了村子吧?黑牛巧桂這幾個跑校的中學生,開始燒火做早飯了吧?春天天長,正是多做點活計的時候呀!高大泉竟是這樣無情地被關鎖在屋子里。

  他艱難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呂瑞芬睡覺的地方。那邊的被窩已經空了。這會兒,炕上只有高大泉一個人。昏暗的四周很空蕩他的心里也很空蕩。前天傍晚,他隔著窗戶,聽到了朱鐵漢和老周忠談論的話。在這改土工作剛掀起熱潮春耕大忙就要開始的緊要關頭,一下子要走掉一百五個勞動力,問題實在太嚴重了。各社拼湊兒套驢牛,能在七天之內,把全村的春播任務完成嗎?如果丟下一個很大的尾巴,或是播種質量不高,等到大批的民工一出發,那就更得抓瞎。一年之計在于春,春天的生產抓不上去,一九五五年的增產計劃就要落空,秋后的農業合作化的發展工作,就要受到挫折,谷新民縣長,甚至王友清,就會更加失去信心。作為一個支部書記,在這樣一個節骨眼鬧起病來,實在太不是個時候。

  鐘聲響了。鐘聲從高臺階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高大泉的心。接著,他聽到那邊屋里的開門聲,院子里的腳步聲,高二林和錢彩風拿鐵锨和說話聲,以及有人抱柴草的聲音。這些聲音,跟街上傳來的人們的呼喊聲車輪聲,相互地應和著,又一塊兒撞擊著高大泉的心胸。他也躺不住了,一咬牙坐了起來。他那兩只軟弱無力的手,抖動地抓過衣服,喘一口氣,伸上一只衣袖,再喘口氣,又伸上一只衣袖。他同樣艱難地穿了褲子,蹬上鞋子,倚坐在炕沿上,穩了穩神,站了起來;幾乎是撲到了門口,抓住門框。他又略停片刻,便扶著墻,挪了兩步,又按著鍋臺,挪到另一個通向院子的門口;隨手抓起一只長長的燒火棍子,拄起來,試試探探地邁下臺階。

  多么新鮮的空氣呀?他好像喝了一口井拔涼水,像含起一塊薄荷糖,從周身到心里,立刻清爽起來。

  多么美的景色呀,窗前的杏樹,一根根枝條被花骨朵壓得披散開了;柳樹的樹冠,因為顯出了葉芽,變得茂密菜畦里的羊角蔥,已經挺立起一排排又尖又圓的箭羽。

  那邊的堂屋,閃動著火光。火光照耀著呂瑞芬沒有梳攏過的頭發。憂愁把她折磨得憔悴了。她正默默無聲地,用一根小棍子往灶膛里撥拉著柴草。

  高大泉的兩只眼睛緊緊地盯著媳婦,為了不被發現,兩只手使勁兒拄著棍子,兩條沉重的腿,盡力地輕抬慢放,往前移動。他挪過那閃著火光的小屋,挪到了敞開的街門,挪到那鋪著一層浮土的街道,又過靜悄悄的高臺階最后,他挪到了飄動著各種聲浪的初春田野。

  遼闊的大草甸子,在黎明中活躍起來。隨著光明加濃,它在伸展著擴大著。遠處的西官道,移動著一輛一輛的大車輪廓響著辟辟啪啪的鞭子聲。那是裝了黑土的車輛,到梨花渡去換取沙子。一群一伙的人影,散布在東西南北。吁吁唔唔的吆喝聲,此起彼落。那是春播的小組,正犁地,正拾溝,正撤種子。不遠的地方,傳來年輕人唱著當時最流行的《 春耕小曲》

麥苗青青菜花黃,正是春播的好時光,今日撒下千種,明朝收獲萬石糧燈靠油來苗靠土,組織起來的人們有力量青竹竿子節節高,將來喲,拖拉機要代替這笨犁杖…… 

高大泉聽著,不由得微笑一下。他扶著路邊一棵樹干站住,想歇口氣聽到拐彎的地方,朱鐵漢招呼劉祥。

  “劉祥大叔,你這么早到哪去了  “到鄉里獸醫那兒抓點藥。”

  “那牛要緊嗎  “不要緊。可是得歇幾天才能干活兒。

  “劉萬他們那個組干什么去了?

  “拉著大花牛走了。”

  “他們去翻地  “我光顧喂牲口,沒問。”

  “翻過來不立刻撒籽兒,土里的水分曬干了,還不如不翻哪。”

  “趕緊從拉沙子的大車上卸下個牲口給他們補上吧。”“唉,一卯對一星,不好拆兌呀 

  高大泉聽到這兒,心里打個轉。等到兩個邊走邊說話的人沒有發現他,走了過去,他又繼續艱難地往前走。他舉目四下觀望,覺得這春播的氣勢太小。他想,這一堆,那一伙,零零星星的,什么時候能耕種完幾千畝土地?

  他從一塊已經能夠看到綠油油麥苗的麥地中間橫穿過去,邁下一條廢除多年的小道溝,順著溝朝前走這溝深到胸,正好遮住他的身影,不被別人發現,而他又能看到兩邊的土地。那土地有的鋪了沙子,還沒有翻過來,更沒有播種。有的土地翻開了新土,樣子變了,散發著泥土的香氣。

  一抹霞光從東方的天邊燃燒起來,越燒越紅,大草甸子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了眼前那一塊經過辛勤勞動整治過的土地,耙得那么細,像用籮篩過,抬得那么直,像用線畫的;軋得那么光,像用熨斗燙過的布匹。一群小鳥,在那里尋覓可口的食物;被人驚動,像刮起一陣風似地飛起,又像彈丸一樣墜落下來。高大泉在鳥群降落的地方,看到一伙人,不由得打個愣。劉萬扶著耠子正抬溝;曲貴香挎著柳斗正撒麥籽兒;高二林提著糞筐子布糞;秦有力拉著鐵瓦正蓋壟;曹秀秀拽著石碗子軋地。

  高大泉看著看著,感到胸膛里一股熱血涌上。他忘掉了病體,也忘掉了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家門的,蹬上溝坎。他同時身上升起一股力量,快步地向著正聚精會神地耕種的人跟前走去,一句話也說不出,就丟下了手里的棍子,從曹秀秀的肩上扯過套繩,套在自己的肩頭上。

  這一伙人都被驚呆了。幾乎一齊呼叫一聲,有的像釘在那兒,有的扔下手里的工具,奔了過來。

  高二林跑在最前邊,一把抓住了高大泉肩上的繩索:“你,這是干什么?你這是干什么呀  高大泉也癡呆起來一時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忘情了

  人們都直瞪瞪地盯著他。盯著他那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孔,那一雙失神的眼睛,那因為氣喘而張大的鼻孔,那被高燒耗干裂了口子的嘴唇,全都心疼地埋怨他:

  “你病成這樣,怎么能出來干活呢  “活茬再緊,也不能這樣子呀!

  高大泉經過好大的工夫,才清醒過來似的,解釋說“我是來地里看看……

  高二林吼叫著:“你不應當出門也不應當下來 高大泉分痛苦地說:“我實在不能躺在屋里了…… ”“你是病人呀 

  “我能走走……

“你比醫生還明白?醫生咋說的  

劉萬趕緊解勸:“二林,別著急,快攙他回家吧。”

高大泉用哀求的口氣說:“我不干活計,我坐在地邊上看著,行不行  

高二林說:“看著也不行。我不是拖你的后腿。你不能這樣玩命 

  正在這兒僵持不下的時候,朱鐵漢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老遠就大聲吼叫:“我的老天爺,你咋跑到這兒來了?快把嫂子給急死了 

  高二林沖著朱鐵漢說:“你看看,他這是想咋的呀? 朱鐵漢說:“我早起來看過他一眼,他睡得挺安穩的,哪知道來這么一手呀!

  高二林賭氣地說:“讓他干吧,我回家睡覺。”

  “算了,算了。”

  “你得保證管住他。”

“我把他鎖在屋子里,行了吧  

朱鐵漢從地上拾起棍子,遞給高二林,說:“我替你一會兒,你送他回家吧。”

  高大泉沒有勉強要留下,只是對朱鐵漢要求說,“你送送我,有幾句話跟你說說。”

  朱鐵漢說:“可以。往后你可別這么干把病養好了,還沒有你的工作干?”他說著,攙扶住高大泉。

  劉萬說:“支書你千萬可別再冒險了。”

秦有力也說:“你只管放心,村長帶著我們干,一個樣兒。”高大泉被朱鐵漢扶著,越過他來時走的那條道溝,了一條田間小路。

 

 

 

    又登上一個臺階

 

 

  火紅火紅的太陽升起來了。用它那暖融融的光輝,照耀著一群一伙耕種的人們。年青力壯的小伙子們,赤裸著肩膀,熱得直淌汗水。

  高大泉邊走邊看地說:“東方紅社,這回在緊要關頭,又打了先鋒。社員們的勁頭兒真不小哇

  朱鐵漢挎著他的胳膊,有幾分得意地回答說:“就因為這樣子,我才讓你放心哪 

  高大泉繼續沉思地說:“秦有力兩口子,雖說是新社員,覺悟真不低…… 

  “不是跟你吹大話,東方紅農業社,多會兒也得名列第一;除了那個不爭氣的鄧久寬,沒有一個差勁兒的社員。就算周士勤那個社,也干得挺歡實了。這家伙,一聽說要出民工,怕扔了地,眼睛都急紅了。他跟我說,他們的人手不夠用,要打夜班種地哪高大泉聽著朱鐵漢夸夸其談,想起自己因為勞累過度而病倒的情景,就說:“從打拉沙子改土,每個社都日夜地連軸轉,弦子繃得夠緊的了。總這么下去,恐怕不行呀 

  朱鐵漢剛要說什么,只見一伙子人像秧歌隊一樣熱鬧地朝他們走來,就沒有開口。

  這一伙是奮斗社的人。社長秦方扛著犁杖走在前邊,后面有背種子口袋的,有挎糞筐子的,有拉著吱吱怪叫的石砘子的,還有提著麻繩或空著手的。

  他們發現了高大泉,就都圍上來打招呼。

 “支書,你好了  “早晨涼,得小心點兒。”

  高大泉用很勉強的微笑回答這些關懷。他瞧著這伙人的架勢也是種地的,就問:“你們這是幾犋  眾人被這一問,有的有聲,有的沒聲地笑了。

  秦方先收住笑說:“我們這個不叫,論撥兒。除了跟兩輛車拉抄子去的人,大大小小,能活動的,全都劃拉到一塊兒,分成兩撥子:我帶一撥兒到這邊,呂成民帶一撥子到那邊。

  高大泉立刻聽明白了,就問:“你們完全靠人種地? 秦方說:“我們社歸里包堆兒那幾頭牲口,都拴在車上了。有一頭使使輾子的母驢,偏巧前天下了駒…… ”

  朱鐵漢說:我不是對你交待過,卸一輛車,搭上 秦方說:“拉沙子這營生,大伙干著挺上癮。本來我們社的畜力不行,讓人家新生社丟下一大截兒;要是再拆一輛車,更落后了。大伙兒都舍不得松手。我正發愁,瞧見劉萬他們用人力干起來了,可給我們提了醒我們社牲口不行,勞動力可不少,費點力氣,把地種上就行啦。

  高大泉說:“你們社的白茬子地也不少。要是不配備個牲口,光靠人拉犁,不光費力氣,也耕不深,這不行呀 

  秦方說:我們多加上幾個棒小伙子,設法兒犁深一點兒。這是沒辦法的事兒,對付著干唄! 

  朱鐵漢說:“奪取一九五五年增產,春耕這一招兒可頂要緊。你們要是馬馬虎虎地湯泡飯,我檢查出來,可不能答應 幾個年輕的社員說:

  “村長放心吧,保證錯不了 

  “完工你檢查,準比用牲口耕的不差 ”

  眾人吵吵嚷嚷地走過去之后,朱鐵漢對高大泉說你看看群眾這份兒精神,多讓人高興!”他見高大泉皺著眉頭,出著神,沒搭腔,就又挎起高大泉的胳膊,“你得回家歇歇了。咱們走吧 高大泉隨著朱鐵漢吃力地往前走著,腦袋里轉悠著這一清早見到的情景。總的說來,這些情景能讓他高興。因為他從這里看到,干部和社員們的心氣,比春節前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搞集體搞生產的積極性,普遍提高了。這是帶領他們向前走的重要保證。可是,支部書記不僅沒有滿足這一步,反而由此產生一種很強烈的不滿足的情緒。

  他說:“鐵漢呀,你覺得眼下這個樣子挺不錯了嗎? 朱鐵漢說:“反正能過得去,不至于砸了鍋亂了營。”高大泉說:這樣對付著干,是前進了,還是后退了呢? 朱鐵漢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這話是啥意思呀? 高大泉邁著步子,說:“你想想,咱們搞互助那年,種地的時候,是用人拉犁干的。辦起農業社,凡是能用牲口干的活兒,都用上了牲口。如今過一了好幾年,又改成人拉犁了。這不是回去了嗎  “嗐,眼下不是特殊的時候嘛  “生產運動是農業社經常的事兒,一年會比一年要求高,什么時候能夠不特殊了呢  朱鐵漢打個沉,說我看,讓人們多花點辛苦,總比停了拉沙子,光顧種地的辦法強。這哪能說成是退回去了呢? 高大泉說:“把這樣的突擊干活兒就認為退回去了,當然不妥當。可是咱們得想想,照這樣子干,離著咱們奔的大目標還有多遠呢  “近是不近。那得一步一步地來。這么干,起碼沒有跟大目標頂著牛吧  “我問你,是快了,還是慢了  “這得看咋個說法。如今這個樣子能不把改土的事情中途停止,又能把地按時種上,我就燒香念佛……

   高大泉搖搖頭:“你這是防守,不是進攻。”

  朱鐵漢不服氣地瞥他一眼:“你還讓我咋進攻,多大的任務鋪天蓋地一般地壓過來了。你知道嗎  高大泉說:“任務壓過來,群眾有勁頭,這正是我們趁熱打鐵的好時機呀,我們芳草地,雖說百分之八以上的農戶都參加農業社互助組了。多少個社?多少個組?七股八岔,我看還是個大分散就這個樣子實現合作化?我看差遠了。

朱鐵漢說:“你要是能夠馬上搞起一個集體農莊,我舉雙手贊成。眼下是火候嗎  

高大泉說:“剛才我瞧見奮斗社的那種地的樣子,又聽秦方一說道,心里動了一下,轉悠開一個新題目:眼下不是搞集體農莊的火候,起碼是個把這些七股八岔的社組往一塊攏一攏的火候。這才是實事求是!咱們搞互助組那陣兒,緊急任務一來,大伙兒都感到力不從心,咱們馬上搞開了大聯組;大聯組搞起來,人們嘗到甜頭,又習慣了,找個機會,一躍進,不就成了農業社嗎?如今,大伙兒又都覺著小小農業社有點兒力不從心了,咱們能不能順著路,想個新辦法呢  朱鐵漢聽到這兒心思開了一點縫兒:“你這想頭有道理。趕快回家,你躺在炕上,咱倆再細密由心地商量商量。”高大泉是真正的積極思維,從困難中看到的是機遇。

  他們走著,說著,已經來到一個字路口。往村走應當往右拐,高大泉卻拉著朱鐵漢往左轉。

  “同志,從那邊走繞遠了。”

“讓我多走幾步,活動活動筋骨,流通流通血脈,這病不是好得快點嗎  

朱鐵漢只好由著他往左拐過去。

  新生農業社的一塊撒了沙子的地上,停著一頭拉著耠子的大牛,一頭拉著鐵瓦的小牛,一頭拉著石砘子的杠子驢。地上放著種子口袋斗子和糞箕子。一個來歲的小子,蹲在犁開的垅溝里,一手攥著當鞭子用的柳條兒,一手撥拉著潮濕的泥土,撲捉被翻出來的小蟲子。

  社長周士勤和會計兩個人,正站在牲口旁邊吵嘴。周士勤說:“讓你扶耠子,你嫌費勁兒,要撒籽兒;管撒籽兒,就得放下斗子布糞哪 

  會計說:“我在頭邊撒籽兒,你不會停下耠子,跟在后邊撒糞呀  “我管扶犁,又扶耠子抬溝,再布糞,一口氣不喘,要累死我  “你著累,我干著就輕巧,對不對?跟你說,我是會計,能下地跟著干點兒就不錯。

  “咱 社的哪個干部在辦公室坐著哪  “誰讓你打腫了臉充胖子?春播忙了,趕快停了拉沙子的車,人手齊全,哪至于受這份活罪?

  “落在人家后邊,就光彩啦  “那沒辦法,只能慢慢地干。”

周士勤見會計說完這句話,蹲下身,抽起煙來,心里挺不是滋味。他自己是社長,真是忍又忍不下,發火又不合適。他無可奈何地轉身四下看看,瞧見朱鐵漢扶著高大泉走在前邊的田間小路上,就找個緩和一下緊張空氣的臺階,一邊迎上來,一邊喊:“支書,你病成這樣,怎么跑出來了  高大泉強笑著,說:“我著急了,怕這春播任務完不成。”

“唉,是夠玄的。”

  “抽出人一種地,你們拉沙子的進度咋樣呢  “我這兩天光顧這邊了,還沒問那邊的情況,估計快不了。”“你們湊了幾  “對對付付地弄了三套人馬。”

  “少了。好幾百畝地,三套人馬啥時能種完    “要不我就急了。”

  “你們社的驢牛,比三套多吧  “那得有人使呀從大車上往下抽,又舍不得。”高大泉趁機說:“秦方那個社,有人,沒有驢牛,我們社也一樣。要是從那個社。抽幾個人,跟你們搭幫,由你們出牲口,一塊種,咋樣  周士勤的眼睛一亮“哎,這倒是個辦法。”

  “要是行。在修河這期間,干脆先把牲口放到一起養,工一塊兒記…… ”

“這,這不是摻到一塊了嗎  “眼下是個特殊時期嘛。等河工任務完了,大伙兒都覺著這么辦好,就一塊兒干下去;不好,就分開,反正地畝還是各社歸各社收割分配。人往兩邊一撥拉,就開了;牲口一牽,就散了;工帳一結,就算了。有啥不好辦的  

周士勤想了一下說:“倒是可以試試。”

  “要是幾個社搞成大聯社,飼養員可以替下幾,記工員可以替下幾個,干部有分工,各抱各枝兒,也開手腳了。”朱鐵漢這才明白了高大泉剛才對他提起的那個新想法,就說:“士勤,我看這辦法行。眼下這么搞是下策,成了大聯社是上策。取上不取下,干大聯社吧。”

  周士勤說:“我同意了,中午我再跟大伙兒磨叨磨叨。”三個人都很滿意地分了手。路上經過幾塊地,見到幾個社的干部,高大泉和朱鐵漢,兩張嘴幾乎變成了一張嘴,一齊宣傳大聯社的優越性,把許多人都給煽得心里直冒熱氣兒

  他們要往回轉了。因為朱鐵漢忽然發覺上了高大泉的當,被牽著搞起這樣繁重的工作,所以他無論如何不肯再往遠處邁步。當他們插進西官道的時候,遇上拉犁的秦方正好犁到這邊地頭上,就招手叫他過來。兩個人又都忍不住地跟他宣傳起大聯社的事兒。

  秦方一聽就樂了:“別的社都比我們底子厚畜力強,人家樂意,我們還有啥說的。可有一件,要干得早,七天已經過去三天了。

  高大泉說:“只要大聯社搞成,過去一周也不要緊。人力畜力一集中使用,分工合作嘛。該出河工的,只管走,剩下的有拉沙子的,有種地的,哪頭也誤不了。

  秦方說:“太好了,我等著聽準信兒了。”

  呂瑞芬沖出村口,驚慌地觀察著好不容易找到的高大泉,委屈得差點兒掉下淚來:“你呀,你呀…… ”

  朱鐵漢說:“原諒他這一回。他這一回又給咱芳草地辦了好事 。芳草地這回又登上一個臺階。

  高大泉對媳婦說:“你回家,把被子給我搬到辦公室……”呂瑞芬睜大兩只眼睛:“為什么呀  “今天晚上要商量一件頂重要的工作。我搬到那兒住,可以參加會,聽聽情況,養病也踏實。”

  “這不行鐵漢,這不行呀

  朱鐵漢勸說:“大泉哥,不用這樣。你說了,我一定一星不差地照你的主意辦還不行嗎  高大泉堅決地說我不能躺在炕上,等著好,或是死…… ”聽得,不,看得我熱淚盈眶呂瑞芬說:“不論啥事兒,我沒有攔過你。這回,說什么也不行,一你得聽我的,聽這一回…… ”她嗚咽了。

  高大泉把拄著的棍子,在手上倒換一下,低聲而又有力地說:“我早對你講過,我這渾身一百多斤交給黨了。你是贊成的呀:如今,正是要真的這樣做了,你就舍不得了?你反悔了? 呂瑞芬捺著衣襟擦淚,渾身顫動,說不出話來。這也叫體己話嗎?這是“至死不休”的宣言,為了人類的解放!

高大泉又沖著朱鐵漢說:“你啥態度?你也想逼著我放空炮說假話嗎?朱鐵漢真為難。他拉著呂瑞芬的袖子:“嫂子,這樣辦吧,沒別的辦法。你把他交給我管,我跟他一塊兒睡,不離開他。你還不放心嗎  呂瑞芬沒有再說什么。轉回身,一邊擦干淚水,一邊往回走。當高大泉被朱鐵漢和呂瑞芬安排在辦公室床上躺平穩之后,他又一次昏迷過去。愚公移山、精衛填海都遜色了)

 

 

 

 

 

                           馮家“團圓”

 

 

  馮少懷的家里,今兒個換了氣氛,他那個先頭撂一下的兒子喜生這是高大泉的表姐生下的孩子,所以呂瑞芬對蘭妮說高大泉是“你表舅”,突然間從天津回來了。這座財大氣粗充滿兇殘和陰謀的磚瓦院子里,自打土改前一年到如今,還是頭一次吃上“團圓飯”。童養媳婦在外邊不聲不響地刷家伙。

  紫茄子臉上掛著復雜的表情,收拾桌子。

  小百歲津津有味地試用著一支哥哥由津給他買來的花桿鋼筆。

  馮少懷靠在被垛上,剔著牙,打著飽隔,壓著重重的心事,跟久別重逢的兒子說著家常話。

  喜生坐在地下的春凳上。這個年紀輕輕的人,骨架子不小,卻很瘦弱,臉色也顯得蒼白;穿著一套臨時從沽衣攤上買來的很不合體的衣裳他的身上,殘留著那種小時候沒有得父母疼愛并在精神和肉體受過虐待的那種人的呆笨氣質,加上剛剛回到久別的家,對這里的一切都陌生了,更帶有一些拘謹的情態。他還沒有成年的時候,就被狠毒的后媽擠得生活不下去,偷偷地跟一個在外邊做小買賣的人跑到北京。以后,他又流浪到天津。馮少懷給自己圓臉,說他兒子在那兒學手藝。其實喜生一直是個無業游民,直到前不久,才在一家私人營造廠當了個壯工,算是有了個正式職業。一個農民,在那還沒經過改造的城里孤身生活,是挺困難的。他常想回家過日子。可是他又憎恨這個家,也害怕這個家。高大泉的那封信,好像從天上落到他的手里,給他指了路,也鼓了勁兒,喚起他對家鄉的大草甸子和家鄉許多熟人的熱烈情感。盡管他對幼年經歷的好多事兒記得不是那么清楚了,但是,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掛著白胡子茬的樂二叔和挺討村里人喜歡的高大泉對他的好處。他們特別憐憫他這個沒有親媽的孤兒;有好幾次,他被馮少懷或是紫茄子打了,不敢回家,就躲在樂二叔的長工屋過夜,高大泉想方設法從地主住宅院給他弄點東西塞飽肚子。如今世道變了樣兒,熱心腸的高大泉當著黨支部書記,掌握著全村的大權,親自寫信給他喜生,答應幫著他成家立業;喜生覺著膽子壯了,有奔頭了。他趕緊退工結帳,回到家里來了。他打定主意,住上幾天,就跟后媽分開,自己成家過日子。他對他的爸爸不冷不熱,問啥話,就答幾句,什么事情也不主動說一聲。特別是高大泉給他寫信的事兒,更不吐露一個字。馮少懷不知道喜生回到芳草地的事情,是他的對頭黨支部書記的主意。更不知道喜生這么痛快回來,是另外有因,以為兒子在外邊混不下去,才回到家里來,他也沒有考慮到,讓這樣一個跟窮人跟高大泉有著親屬和歷史關連的青年插進他這個小院子,會對他往后奔那個自己死抱著不放的前程,有什么不利的影響。恰恰相反,當這個不受歡迎的兒子一邁門檻兒,他產生了一種毫無準備的驚喜情緒和如意的念頭。他一邊跟兒子說話,一邊打量兒子,心里就盤算開了。眼下他被擠在死胡同里,雇長工不行,拉攏人也不易,還得按著村政權的指派整治土地使用車輛,真是沒路可走了他想,高大泉一個勁嚷嚷要“提高勞動力的地位” 這個兒子不是一個挺好的勞動力嗎?這個勞動力,比李國柱有勁頭,比高二林可靠,而且是一家父子。誰也說不出什么來。他要來個“歪打正著”,真心地把兒子安頓下來,讓兒子學會趕車和做買賣;兒子不是富農,也不是被管制的,可以自由自在地干;他馮少懷只當個暗地牽線的后臺,還是照樣兒跟高大泉他們對著干。他打定了這個主意以后,從心里到面子上,都是挺高興的。這樣一想,他跟兒子的情感親了,跟兒子說話稠了,啥好聽說啥常言說,兒行干里母擔憂,我和你媽,一天價叨念你呀喜生對這話沒有任何反應。

  “年輕人,到外邊闖煉闖煉,應該。你也得經常給家里打個信呀  喜生依舊沒有吭聲。

  “在外邊住著金鑒殿,也不如家里的熱坑頭。你早該回來過日子了。”

  喜生終于開口:“如今的日子,跟先頭的過法不一樣了吧? 馮少懷點點頭,嘆口氣:“是呀,得變變樣兒。不變也不行。你先歇幾天,消停下來,咱們再商量往后的日子咋過法。我這么大年紀了,圖啥呢?還不是為你們小哥倆嗎  喜生剛要再說句什么話,被院里子里的喊聲打斷了。院子里響起東鄰那個小媳婦趙玉峨的聲音:“蘭妮,上民校了

  紫茄子趕忙替童養媳婦答腔:“喲,他嫂子屋里坐吧 “不啦走吧,別誤了課呀。

“你掄了一天大锨,真不累  “過社會主義日子有勁兒,累啥 

 “她累了,請個假吧。”

  “到那兒看書寫字兒,跟歇著有啥兩樣  “你先走吧,她一會兒就去。”

  “這幾個碗,你替她刷刷,不就行了。蘭妮,放下,放下,錢彩鳳還在門口等我們哪。”

  院子里一陣嘰嘰喳喳地笑聲漸漸消失了。

  外屋,紫茄子掉瓢子撞碗地嘟囔著。

  馮少懷那件不順心的事兒,又被勾起來。他那個啞巴似的童養媳婦,不知從啥時候起,被那伙急進分子是激進分子啊,哈哈。給勾出院子,進了民校,一直使他生氣。那媳婦先是偷偷摸摸地往外跑,這幾天又變得大搖大擺地到外邊鬼混。日久天長,還能鬧出啥好結果呀 這會兒,他看了兒子一眼,說:“你們兩個都老大不小了,出來進去,也不方便。過上幾天,給你們圓了房吧。我們當父母的也就了去心愿了。”

  這句話很可喜生的心。他在外邊流浪的時候,也常常想到自己的婚事,想念留在家里的媳婦。小時候,他們是一塊兒受氣,一塊兒受揉搓的。他們兩個有感情。他想,先結了親再分家,更妥善一些。不過這類事情,都得找村里的干部,特別是支書高大泉拿個主意。他想到這兒,就站起身說:“我去串個門兒吧。”馮少懷說:“這么晚了。你又不熟,到哪兒串去?明天,我領著你,把親戚朋友都拜拜。”

  “我去找文慶呆會兒。”

  “別找他。他在黨了。”

“嗬,都是黨員了  “哼,不像他爸爸的種  “秦富大伯還結實吧  

“他完蛋了。讓人家在脖子上給套了夾板子,還過啥日月呀。”

  喜生坐下。可是,不知為什么,院子外邊好像有一片美景,分強烈地吸引著這個并不太機靈的年輕人的心。

  就在這個時候,張金發走了進來。他剛從拉沙子工地折回來,滿臉喜氣。

 “哎呀呀,這是大侄子,好家伙,長這么壯。要是在街上碰見,我都不認識你了 

  “您好像老多了。”是不會說話。不過這句話再加上前面的描寫,喜生這個人物也活了。浩然老師是刻畫人物的偉大天才。豈止是刻畫人物,而是成功地描寫了整個時代!     “唉,不舒心嘛。你回來得住些日子吧 

   “我爸爸叫我來種地。     “是嗎?少懷,你這打算我昨沒聽說呀 

   馮少懷嘆口氣,順口搭音地說:“不這樣,哪有路子走呢? 張金發往坑上一坐,報喜地說:“這回可好了。那位大人物,又出新花樣了。”

  “要干啥?他不是病了嗎?

  “我看哪,他大概怕自己活不長,看不見那個‘共產主義閉不上眼,就來個速成。這一回呀,非鬧大發不可。

  “你細說說,咋回事兒

  張金發幸災樂禍地說:“上邊跟芳草地要一百五民工,過幾天就得走。這樣一來,不光他的如意算盤要吹燈,今年的地也甭想種好…… ”

  馮少懷說:“這我知道。他又有啥咒念呢  “嘿,所以出了個新花招,要全村所有的農業社互助組,來個‘合伙并槽一塊兒干 

  “啊…… ”

  “這是純粹的歸大堆兒!你想想,這么蠻干,上邊下邊哪頭能依他 還不翻了天  馮少懷一陣驚喜忽然瞥了兒子一眼,說:“喜生,你不是要到東院串個門兒嗎?不早了,去吧。”

  喜生正不想在這兒呆著,站起身,跟張金發打個招呼,就往外走。

  馮少懷悄悄地溜下炕,穿了鞋,跟到屋門口,眼盯著兒子出二門。

  正刷鍋的紫茄子沖他說:“我可告訴你,你這寶貝兒子回來了,媳婦可要跑。”

“不會吧  “你沒長眼睛!那天我故意到民校看一回,東院那個小光棍秦文慶,把著蘭妮的手,教她寫字兒。天長日久,還不鬧出事兒來  

“過幾天給他們辦了事就是了。”

“還過幾天干什么?今晚上就讓他倆住到一塊兒…… ”“這多不好  

“啥年頭兒,還講好不好的。總比白養她那么大,便宜了東院那個急進分子好。”

  “一會兒再說,一會兒再說。”

  紫茄子攔住要往屋里轉的馮少懷,壓著聲說:“我還得提醒你一句。我從喜生那口氣里聽出點眉目,他回來,興許是高大泉在里邊又使了什么計謀。”

  馮少懷想了想,搖搖腦袋說:“不會,不會 對我有好處的事兒,他只能破壞,不能成全!

  “我說小心點兒,你就小心點兒。要不然,非得來個雞也飛了,蛋也打了 

  “啊。……

  “你就讓他們圓房,免得都跑掉。”

  “那媳婦要是不干,炸了鍋呢  “傻瓜。就是讓他炸鍋—— 喜生一回來,鬧這一手,別人準不待見他了;童養媳婦一告狀,準得偏向她,喜生準得恨他們,像你那樣恨他們,就不會跟他們跑。咱落下個喜生,不比外姓人強? 馮少懷不吭聲了。他心里又怕又恨:我們家里的事兒這高大泉要是真插了手,算是把我算計得沒路可走了!

  紫茄子朝屋里努一下嘴,小聲說:“對誰都得留個心眼兒。他來勁了,就讓他在前邊干,你可別當替死鬼兒

馮少懷心里又打個轉兒,回到屋子里,招呼百歲“你還玩哪,睡覺吧。”他拉開被子,看看百歲脫衣服躺下,又對張金發說:“這一天,把我胳膊腿累得酸疼。咱們也該歇著了吧?張金發正等馮少懷回來,暢談一番,細密地推斷推斷形勢,商討商對對策,不想他來這么一句。他看馮少懷一眼,立刻發現,這個人剛聽到他送信來的那股喜氣洋洋興致勃勃的勁兒,像被風吹跑了的云煙,再看不見影子,就問“你又遇上啥不順當的事  

馮少懷像咬著苦瓜尾巴似的咧了咧嘴:“哎喲,我的金發兄弟,我還遇到啥不順當的事兒?這幾年的糟心日子里,我遇到的不順當的事兒還嫌少嗎?我像一只渾身是傷,喉嚨管都給人家咬出血來的狗,斗敗了…… ”

  “你也鬧開了情緒  “不是。我一下子認清一個理兒…… ”

  “啥理兒  “高大泉這小子手腕真高,真絕,皮笊籬撈餃子,湯湯水水都不漏;水缸里邊抓王八,一把一個準兒—— 怎么著,也脫離不開他的手心。這比喻,讓人無語了,浩然老師又抖包袱了

  張金發驚訝地叫了起來:“你呀,你像名醫,剛把我的喪氣病治好,你自己怎么又得了喪氣病?你再把給我的那副藥自己吃吃嘛。”

  “我是說,這回合伙并槽的事兒,他們也許能干成…… ”“你得看準。這回跟豬頭肉拉沙子可不一樣,那是肉爛在鍋里的事兒,覺著不自在的人也會忍氣吞聲這一回歸大堆兒,動了命根子,沒有人跟他翻天才怪。

  “他那手段,翻天的人也能治服。”

  “你不知道他病成啥樣了嗎?不用說別的,上下二擠,氣也得把他氣死。”

  這句話倒真給馮少懷鼓了氣。他想起上午從梨花渡回來的路上,聽好幾個人驚慌地議論,說高大泉到地里走幾步,回到高臺階就死過去了,打了好幾針,才緩醒過來。高大泉不是鐵打鋼鑄的,這幾年,渾身的零件都累散了。這回,要是在他分緊要的關節上,再鬧一場亂子,小命一定難保。要能那樣,他馮少懷的出頭之日可真到了。他想到這兒,氣色緩過一點兒,說:“你想咋辦  “我要來個順水推舟乏”

  “上次那個標語,我不是順水推舟?結果,船照樣差點兒把我們翻到水里。”

  “不,這回我給他來個棉花裹虱子,蔫鞏,空話不說—— 我支持他把芳草地全都合到一塊,歸成一堆,就成了

  “這倒行。你估計辦得到嗎  “沒問題。這一回我按你說的辦法重整鑼鼓,收效不小。威信是慢慢建立起來的。容易辦,等在下邊鋪好,上邊就好對付。”兩個人又淡了很晚,得挺投機挺鼓勁。可是他們彼此都發現,在這短短一兩個月的風云突變的翻騰中,兩個人起了不同的變化。

  馮少懷往外送張金發的時候心里想:他在水火里跳幾年把什么都沖光了燒沒了,怎么一下又猛長了精神?他要是照這樣有勇有智穩扎穩打地干下去,也許能夠把丟失的東西全都撈回來。要能那樣,可就燒高香磕響頭了。

  張金發走出黑門洞,不由得回頭看,同樣有些納悶兒。馮少懷這個人,是個最有膽子的,大江大河都闖過來了,怎么就讓停車拉沙子這一件事兒!給嚇軟了?他不是不想干,是怕不成;只要干成了,他還是一把硬家伙。

  馮少懷回到屋里,就見紫茄子抱了一床被子一個枕頭放到西屋去。隨后,他就照紫茄子的安排,吹燈睡覺了。

  過了一陣兒,喜生回來了。秦文慶在開會,他跟小算盤坐了一會兒,就轉回來。他見東屋黑了,推了推門,插上了,就摸到西屋。他劃火點上了燈。坐在炕沿上,想開了心事。

  馮少懷聽見幾子進了西屋,睜著眼睛伸著耳朵聽外邊的動靜。過了好一陣兒,才聽到外邊大門響二門響,西屋有了說話的聲音。那聲音,開頭比較高的響了幾句,一會兒,又低下調門響幾句。一會兒又沒了聲音。他心里突突地跳,縈茄子一捅他,他便輕輕地下了地,拖拉上鞋一子,打開門,站到堂屋

  那屋還點著燈,又說開話了。

  蘭妮說:“我看準了,只有這一條活道兒,沒有第二條。”喜生說:不能急,我得看看。

  “也不能再等了。我看了好幾年,還看不準呀  “不知道他們打的什么主意。”

  “沒有好心。害了多少人

  “有一回佟鐵匠到天津辦料去,見著我,把咱村的事兒,都給我講了。這一回,要不是表叔捎話表叔表舅又混了,不知是喜生因為智力問題口誤,還是浩然老師是草稿的緣故而有筆誤。,要不是為了你,我死也不回來。  “我也一樣。支書讓他媳婦對我說過,等火候,讓你回來。要不是等著你,宣傳婚姻法那年,我就走了。”

  馮少懷聽到這里心里一陣發冷。裹緊披著的褂子,趕忙返回東屋。

  紫茄子小聲問:“咋樣  馮少懷心不在焉地回答點著燈說話兒。

  “唉傻小子,怎么還不動手  “怕是要一塊兒朝咱們動手了,…… ”

  “你說什么   “唉,這回是高大泉背地里叫他回來的。看樣子,咱們要鬧成有法請神,無法送神…… ”

東屋西屋的人都在嘀咕個不停,一直到高臺階那邊傳來上工的鐘聲。

 

 

 

 

 

                          讓人猜不透

 

用竹竿探河水深淺,竹竿長過水深就能探到底;否則,只能是“猜不透”

  張金發回到家里,陳秀花和孩子都睡著了。他躺在炕上,沒有睡意,連眼睛都合不起來。他真有點兒摸不透高大泉這個人的脾氣了。聽別人傳說,那個為爭名奪利不顧性命的人,這一程子病得不輕。那個人如果不是病昏了,頭腦還有點清醒的話,他會思慮到,因為沒有分到一個豬頭,就惹翻了一個跟他最貼心的人鄧久寬,如今見了面不說話,還跑到縣里告了他一狀。那么,這樣一合伙,東方紅社肯定吃了虧,得有多少跟高大泉貼心的被惹惱,再跟他分心呢?如果高大泉不是病昏了,他會盤算到,秦方的那個社雖窮,可以用手腕兒攏到一塊兒,可是周士勤那個社雖富,都是“人尖子,卻難以圖謀共事。那么,往后硬把這么多人弄一塊兒混,四分五裂,得有多少吵子要鬧?得有多少麻煩要折磨他?如果高大泉還像過去那樣小心謹慎,他會思慮到,縣里的領導,區里的領導,包括鄉里的領導,都在睜大兩只眼睛盯著他:因為一個小學教師寫了一條慶祝共產主義的標語,就把谷縣長嚇慌了,把王書記驚動了,像六月天發大水搶險堵口子似的鬧了一場大風波。還有紅棗村那個楊廣森,就因為在一點小事兒上一疏忽,差一點兒把一個搞了幾年的農業社鬧垮臺。如今這樣合槽并伙,東方紅社肯定有人反對,芳草地肯定有人反對,上級肯定有人反對—— 高大泉這不是沒病找病嗎?實在讓人猜不透他呀金發是猜不透,我是看著文字心都亂。 張金發對馮少懷的心思,也有點摸不透了解放以后這幾年,他們兩個從死對頭,變成合手共事,又變成把心靠在一塊兒,夠得上好朋友了。統購統銷,發生了那場天塌的大禍,更把他倆捆在一塊了,可以說無話不說。那么,馮少懷把趕出好幾年的兒子給找回來,這件事兒可不算小,為啥事先不對張金發說一聲透個信兒呢?今天,高大泉那伙子人,為了對付上邊要民工的難題兒,鳴鑼打鼓地要“共產”了,正是他們鉆空子報仇雪恨的好時機,馮少懷聽了信兒,為啥無動于衷呢?盡管他們談到后來,馮少懷有了點兒熱乎氣兒,多半是出于應付張金發;看樣子,馮少懷又有了自己的打算,背著張金發,要抬腿邁步了。話說回來,富農帽子頂在頭上的馮少懷,連大車跑運輸的道兒都讓高大泉給堵住了,他能有什么巧妙的打算呢?大泉太深,少懷太彎,金發左右夠不上。

  他越想越糊涂,直到雞叫頭遍,才算馬馬虎虎地睡著,很快地又被什么動聲驚醒。他聽見陳秀花抱柴禾點火;聽到陳秀花用鏟子鏟鍋;聽到陳秀花跟什么人在院子里小聲說什么話兒他趕緊坐起來,扯過夾襖,一邊伸袖子,一邊往外走。

頭沒梳臉沒洗的陳秀花,提著火棍子,從院子里轉回來,問他:“你咋不睡了  

張金發迷迷糊糊地說:“媽的,愁死人,哪兒睡得著呢? 陳秀花對男人這副神態挺奇怪:“你昨晚上不是說,這回肯定能把高大泉撂倒嗎?咋又發起愁來啦  

“我覺著孤單單的。     “你不是找馮少懷去了嗎,他咋看哪  

“如今這世道,人心變化多端。我怕他姓馮的,把我給煽乎起來,他自己個兒躲到涼快地方去。”    “要那樣,干脆再忍幾年,…… ”

  “忍?天哪!我都五多啦,忍到像宋老五那樣,癱在坑上,就完蛋啦

  “咱也塌下心來奔日子嘛 

  “奔日子,奔啥日子?在那些人腳底下踩著?哼,受王八氣,不如死了好 ”

  陳秀花嘆口氣,回到堂屋,往灶坑里填了把柴禾。張金發也轉過身問:“巧桂上學去了  “半夜三更地回來,這會兒死覺哪 

  “那你剛才在院子里跟誰說話兒  “會計。他騎車到村口,車胎子放了炮,到咱這兒借氣簡使。”“今個要并槽,他當會計的咋會出門呀  陳秀花壓低聲音說:“他到區里告高大泉他們去了……”張金發微微一笑,說:“這說明芳草的人,不都是面團子,想怎么揉就怎么揉。”他往里屋走,一撩門簾,停住了,趕緊又轉身往外走。

  陳秀花急忙問:“你干啥去  張金發邊走邊說:找會計去。

  “別去。讓他自己告去吧。你跟著,萬一輸了,又得挨整。”“不。我得把他攔下。”

  “這為啥呢  “這么早地潑水滅火可不妙。得讓高大泉他們把這場胡鬧的事兒生米做成熟飯。那時候上邊來了人,高大泉他們才會挨整;要不然,他很容易混過關去。”

  張金發這說著,打開了門樓的門扇。他這才感到,今天的芳草地,好像過起節日,好幾個院子里有談論的聲音,還有行人走動。兩個人影臨近的時候,他趕忙退回院子,半掩上門扇。農業社干部和互助組長聯席會,開到快雞叫的時候才散。那些離開高臺階會場的人們,因為特別興奮,誰都沒有感到困倦。他們小聲地說著在會場上沒有盡興說完的話,而后分手,各自挨門奔走,招呼本社或本組的人。不一會兒,那些被從熱炕上叫起來的人,迷迷瞪瞪地聚到一塊兒,聽 干部傳達聯席會上的重要決議,讓大伙兒討論起那件至關緊要,火燎眉毛的急事。每一個集體組織的辦公點,都是燈火輝煌的。

  奮斗社的社長秦方,把社員叫到自己家里,簡單明了地把全社拉沙子的進度春耕的任務,還有馬上要出去一大批上河工的事兒,全都擺了擺;又把高大泉那個“合伙并槽’的新主意,給大伙 介紹一遍。大伙剛要討論,他忽然發現丟下了社員呂成民,就趕忙跑出來找一趟。

  這工夫,秦方和呂成民邊走邊談地經過張金發的門樓前邊。呂成民是這樣說的:“再壯的牛,沒有犁杖耕不了地,再的小伙子,沒有娘們生不了孩子。咱奮斗社,從根子上就窮得叮當響;論底子,像盤山的梯田地,用手指頭一刺,就是硬石板。這樣子的條件,再齊心,再拼命,也是窮碰窮,硬撞硬,冒幾顆火星星,也不能著起大火來。可有個啥發展頭?跟那些車馬齊備財產厚實的社一摻和,缺的補上了,不齊全的齊全了,你就撒開招呼吧,不鬧好了才怪!如今剛插手,是干活兒合在一塊,等干一陣子,要是連土地一塊種,一塊兒收,一塊分,我才擁護哪。反正勞動力跟土地股子分紅,一年一年地調整,咱鐵準吃不了虧。

  秦方說:“所有農業社的干部都湊到一塊兒了,嗆嗆了半夜,誰也拿不出個新點子,都覺著支書這個主意高。往年不拉沙子,春耕一到,人手和牲口都緊,如今又下來這么大的河工任務,全都抓瞎了, 

  呂成民向:“人家那些富社啥心思  秦方說:“連周士勤都贊成,別的社更好辦啦。”

  “周士勤當得了社員的家嗎  “村長對他們不放心。要是新生社一扯后腿,這個大聯社就算吹了…… ”

  兩個人這樣說著,漸漸地走遠,后邊又說了些什么,張金發沒有聽清楚。

  張金發又一次拉開了門扇,心想不光要攔下會計,別讓他這么急著去鄉里告發,還得說服張老八,讓他也贊成“合伙”;這樣,把高大泉這伙人扶到高高的墻頭,再撤梯子,那才能穩扎穩打,讓他們沒有一點退路可逃啦!

  新生社辦公室里,吵吵得分熱鬧。

  張金發一進大門,正巧碰上會計推著打足了氣的自行車往外走。

  這個會計,也是他們張家門的人張金發在芳草地獨攬大權的時候,他是村公所的管帳先生,沾張金發的光。撈到不少油水。張金發一倒霉,他也跟著一塊兒往下滑溜,所以對高大泉憋著一肚子怨恨,至今也是張金發的貼心人。

張金發伸手抓住車把,壓著聲說:“你趕快回去參加會

會計說:“您知道他們開的啥會?這回,他們要傾家蕩產,歸大堆兒了 

  “堆兒歸起來了嗎  “大伙兒一舉手,就算完了

“著哇人家還沒有舉手,還沒有行動,還沒成事實,你這不是謊報軍情嗎  

“您是說…… ”

“你想想那條標語的事兒。我的報告一打上去,人家前邊加幾個字兒,后邊加幾個字兒,把壞事兒就給抹掉了。咱們白鬧一場。這回還不接受點教訓  

這幾句話,把個火沖沖的會計給說得打了蔫兒。

  張金發說:“把車子放下,到會場上聽著,順水推舟,讓他把歸大堆事辦成。等到木已成舟,生米做熟了飯,那時候再穩穩當當地找劉維告發那才是拿九準哪 

  會計覺著張金發的話有道理,就把自行車靠在墻根下邊,不聲不響地走回辦公室里。

  張金發跟在他后邊,沒進門,先朝里看一眼,發現朱鐵漢坐在迎門的地方。心里想:我要是進去,他們準得讓我表態;回頭我再告發他們,不等于自已打自己的嘴巴了;不如在外邊聽聽,需要澆澆油,就進去。

  這個農業社的頭目周士勤心里邊正打鼓哪!早上,他處于大難壓頂走投無路的當兒,乍聽支部書記的新倡導,他立刻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滿口擁護。到了下午,跟幾個對勁兒又有主意的人私下一嘀咕,七嘴八舌地一攪和,他就搖晃了。晚上他憂心仲忡地進了聯席會場,聽半躺在床上的高大泉把搞大聯社的道理好處掰開合起地反復一說,他又覺得惟有此路才能通,別的門窗再也沒處開。等他把社里的人召集到一塊兒,短短的一小會兒,他那決心又翻了五六次跟斗。他挺婉惜地想這種合并,要是只跟東方紅社和幾個旗鼓相當的社組來干,而把秦方那個奮斗社以及類似那種窮把骨社剔出去,那就太好了。可惜,他這愿望只能藏在肚子里,不敢當著別人的面擺出來。他知道高大泉和朱鐵漢之所以熱心于此,完全是為了拉巴那些窮社,趁機會讓他們借點光。如果他周士勤提出這要求,肯定要挨碰,不會如愿隨心。還得當眾丟面子,讓那些窮社的 干部、社員小瞧。周士勤決不干這種沒有“眼里見”我剛剛覺得應該是“眼力勁兒”這幾個字。以前按著平時說話的發音走,覺得應該是“眼力界兒”的事兒。

  坐在一旁的朱鐵漢,聽周士勤有氣無力的講話,分憋氣,想接過來說下去,又怕鬧個“包辦代替”。在社干部聯席會上,高大泉看出周士勤對邁這個新步子有點兒三心二意,就打發朱鐵漢跟來,表面上是來:協助”,實際上是來:監督”。高大泉認定,眼下人們都為農活忙不過來犯難,只要周士勤把“合槽并伙”的辦法如實地傳達下來,多數干部和社員都會贊成;周士勤是愛面子的人,在高大泉和朱鐵漢跟前,更不會干丟面子的事兒;所以朱鐵漢陪他來,坐在會場上什么不說,周士勤也不敢講出跟聯席會上離弦走板的話。朱鐵漢也只好憋著氣,沒有插嘴。

  周士勤把要說的話照本宣科以后,對朱鐵漢說:“村長,我丟三落四地說不齊全,你再補充補充吧。”

  朱鐵漢說:“就是那么個精神,你都講了。大伙兒知道,咱們拉沙子墊地的工程,一個熱火頭剛開始,春耕大忙的季節立刻到了口;沒想到,上邊又派下河工任務。像你們這個社起碼得出去一半勞動力。這么一來,沙子還拉不拉?地還種不種?沙子不拉,地就增不了產量;地種不上,不用說糧食,連柴禾節兒也不用想收一根兒。所有的社都抓瞎了。咋辦呀?咱們是搞社會主義的,不能找歪門邪道,只能走正門正道—— 發揚組織起來的優越性兒過去咱們是人跟人互助,如今呢,咱們來一個社跟社互助,用集體的力量解決大家都抓瞎的難題。大伙兒討論討論,行,還是不行  沒等朱鐵漢說完,張老八就像吵架似的表態了:“這還討論個屁呀 常言講,識時務者為俊杰。如今的時務,是反正大顛倒,黑白翻了個兒。共產黨把莊稼人的地位都提高了,蹺著腳尖兒走,眼睛長在頭頂上。過去是‘花錢能買鬼推磨如今這個章程不吃香了。要是給你推磨,得一家一個桶,在磨盤底下接豆漿吃,少誰家一點一滴也不行咱社地多車馬多。這在過去,就是搖錢樹。可是地得有人種,車得有人趕。你雇個長工,誰干?誰又敢雇?時代的洪流之下,張老八等“光棍”都成了“識時務”的“俊杰”。所以后來雇工等現象的出現,必然是散伙以后的結果。看來最后讓取經大業功敗垂成的,不是各路妖魔,而是內部的豬八戒從集體的大堆里能撈到好處,人家干嗎讓你使喚?你花錢管飯雇了人,還得背個剝削人的罪名。眼下鋪沙子種地我們都讓人家丟下一人截兒了,要是再抽出一大群民工走了,屁事也干不成了,到秋后不傻了眼才怪。反正一塊兒干,把地整治好,多收了是咱們的,跟過去雇長工短工,差不離兒。咱為啥放著紅帽子不戴,偏去搶黑帽子,等著讓人家整治呢  朱鐵漢聽完張老八這番話,覺著挺別扭;細一想,這個人的思路,跟“合槽并伙”的事兒,還能勉強地對上茬口,用不著跟他計較,就又接著說:“咱們這回搞大聯社,是解決臨時的困難,可不是歸堆兒,更不是搞‘共產’。這一點,咱們得事前說清楚。免得又有壞心腸的人,在心里冒壞水兒,到外邊造謠言,來個瞎攪和。當然,農業社從小到大的發展,是繞不過去的道兒,也是個規律。如今先練練兵,讓大伙兒嘗嘗大集體的甜頭,等到秋天各社齊工找價,各社收獲各社的莊稼。那時候,大伙兒要是覺著這么辦好,愿意干下去,咱們就接著干;覺著早了點兒,還是各社干各社的。大伙兒討論討論吧,看看這么干行不行  眾人聽朱鐵漢這么細細一講,全都明白了,除了會計,都熱烈地發表意見了:

  “這辦法好,誰都不吃虧。”

  “不這樣干,哪還有別的道兒走?

  “我贊成。要干就快點兒,可別磨磨蹭蹭的了。”

  周士勤一見這光景,倒有幾分意外。他對走這新一步堅定了,立刻變得心里熱起來,滿臉笑容地催促沒開口的人表態。會計是個沒開口的人。他一直留神門口外邊的張金發;左等右等不見張金發進來,怕周士勤點到自己頭上,不好說啥,就悄悄地溜出辦公室。

  院子里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兒。

  會計更加奇怪。他推上自行車,奔到張金發家。

  陳秀花正往燒開鍋的水里攪棒子楂。滿屋子熱氣騰騰,看不清人的臉兒。

  會計問:“金發沒回來  陳秀花說:“誰知道他發什么瘋。到外邊轉個圈子,好像丟了寶貝,哭喪個臉。”

  會計撩開門簾一看,張金發大被蒙頭地躺在炕上,就說您咋沒進會場,就撤回來了張金發用手推開被邊兒,露出那發青的臉,兇狠狠地說:“媽的,高大泉這小子,手腕兒真叫毒 

  會計咬牙切齒地說:“這回我非得告他不行 

  張金發一擺手:“算了吧。咱斗不過他……

  會計說:“您不用怕。這回由我包圓,不用您出面兒。”張金發嘆口氣:“我看這個空子咱們鉆不得。誰出面,也得輸。”     “為啥

“你沒聽朱鐵漢剛才那一套話嗎?他們作賊心虛,早跑到前邊,把四面八方堵個嚴嚴實實,滴水不漏;咱要硬鉆,不碰腦袋?      “讓您這么一說,咱們又得像掉到彩霞河里,任憑大浪頭卷著走     “聽聽少懷的吧。難怪他昨晚上對這事兒那么不熱心哪。他敢情比咱們早看透一步了。芳草地的事哪,真讓人猜不透

 會計無力地坐在炕沿上,一口深深的怨氣沒有嘆出來,從高臺階那邊傳來了“當當”的鐘聲。

 

 

                              好像在做夢

 

 

  鐘聲在街頭響起,又傳到村外野地里的時候,小算盤秦富背著糞筐,剛剛走到西官道上。他慢慢地轉過頭來,朝那灰蒙蒙的村落看了一眼,心里挺納悶:這是啥時候,就敲鐘?朱鐵漢哪,別看當了村長,改不了毛毛草草的性氣,哪有人家高大泉穩當有準兒?他這樣想著,又接著往前走。

  別看秦富胳膊腕子上沒戴表,肚子里那表比火車頭牌的座鐘還要準。別的莊稼人是抬頭看太陽計算時候,下雨陰天了,按著天色辨別時候。秦富不用這一套。他就是閉著眼睛,對時辰也能估摸個八九不離。這并不奇怪。他從打沒有成年就挑家過日子,轟趕著老少們奔波操勞,還不都是用手指頭掐著時間過的呀!要不然,他能讓秦家小院沒敗了家,還多少有點發展?特別是入了集體以后,他比任何人的時間觀念都強。拿早晨出工來說吧,他不能遲到。遲到得時間少,挨隊長組長的批評,受那些愛管閑事兒社員的奚落;遲得時間多了,還得扣工分反過來,要是早到了呢,先插手干活吧,白干,也沒有人說聲好;坐在地邊等著吧,瞎浪費工夫,多可惜呀于是,他就更精密地計算上工和下工之的時間長短,把各種各樣數量不等的家務私活,巧妙地安插在這樣的空隙里。常常是這樣:他把自家的活計干得差不離兒,起碼干到能放下手的當兒,丟下小工具,抄起預備在身邊的大工具,走著抄近節省工夫的小路奔到集合點,或是地頭上。正巧趕上別的社員集合齊全,等他要等煩了,還沒有煩起來的時刻,他就到了。干起活來,他計算和操作的時間的精密度更強了。一般說來,他干得不前不后,隨大流;不粗不細,過得去。有時候,他也快上一陣子,或是放慢速度。比如開苗,每人一條壟。他能估摸出,一個人半天開幾壟正好收工。要是最后一壟到收工時間,還差一截兒沒開完,而這“一截兒”又比較長,他就故意放慢速度,讓這一截兒剩得長一點。如果他還照樣快干,剩下的那一截兒挺短,到了收工的時候,隊長會說一句“耽誤一會兒,把它開完再回家吧”。這“一會兒”,可就耽誤了吃飯。吃飯一耽誤,以此類推,家里那早安排好的活兒也就耽誤了。要是放慢了速度,隊長一看,反正“一會兒”也完不了,就不再扣留他了。剩下的這一截兒要是比較短,快開到地頭上了,他就加把勁兒,早一會兒開完它。這樣,雖說還沒到收工的時間,他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起身就回家,隊長不好意思讓他個老年人去接接年輕力壯的,更不會讓他到另一壟再另開一截兒—— 這樣,他就可以早回家,早吃飯早動手干點私活,時間就多出來了。秦富的“時間鐘表”,在東方紅社來說,沒有人不服的,想不服也不行,這是“科學”。有一次折墊腳土。這活兒大伙一塊兒干,也沒辦法各包各壟。秦富就替隊長嚴格地掌握時間,時間一到,他就提醒隊長該收工了。趕上陰天,隊長不聽他的“提醒”,說:“剛干多大一會兒早哩。”秦富說:“早啥?差二點,走到家正合適。”隊長說:“胡謅!”秦富急了,一抬頭,正巧路上過一個騎自行車的下鄉干部,就喊:“同志,帶著表嗎?幾點了?”那干部停住車,持開袖子一看,說:“一點五一分…… ”秦富沖隊長叫喚起來:“瞧瞧,說給你還不信,又耽誤了一分鐘 小算盤?職稱太低了,應該是“活鬧鐘”、“計算機”,唉,可惜那時候的計算機還是一個占地好幾百平的大家伙,還在美國麻省理工,和秦富的經濟實惠沒法比!

  他今天這個時候聽到敲鐘回去跟著套車,要耽誤的工夫可就不是一分鐘了,起碼得一個小時。秦富剛出村,糞筐子里光有一泡狗屎,還沒拾滿哪。他不能回去。

  村里的鐘響過后,又傳來一片在這個光景中極少出現的聲浪。這聲浪越來越高,好像在村子的每一個角落響起,使整個村子變成一條暴發了洪水的河灣。

  小算盤猶豫了:是不是發生什么要緊的事兒了?昨晚上干部開會開得挺長,自己光顧跟馮少懷那個兒子喜生聊閑篇兒,沒有出去打聽一下。可別有啥好事兒,或是關聯到自己身上的事兒,給耽誤了呀

  他下了下狠心,決定返回去問問;如若沒有大事兒,再到村北轉一圈兒,就這樣,他也不愿順著抄近好多的原路走,因為原路剛走了一趟又沒過車輛牲口,哪會有什么糞可拾呢?他繞個彎兒,走另一條路,奔村里。果然沒白走,他又拾到一泡小牛犢子拉下的牛糞。看,這不是沒花錢賺的嗎?

  當他走到黎明的街頭,那一片片熱鬧的聲音,已經從這里轉移到一個個辦公室和屋子里去了。

  東方紅社的人集合在飼養場,一盞保險燈,掛在劉祥住的那間小屋的屋檐下。朱鐵漢傳達完農業社和互助組頭目們聯席會議的主要精神,就去各處收集意見和反映,留下副社長秦愷和社委呂春江主持大伙討論。

  那些剛剛從熟睡中醒來的社員男女,擠插插地站了一大片。有的人使勁兒裹緊褂子襟,遮避春的小風和涼氣。有的人大口地香甜地吸著旱煙。有的人像發動機器那樣使勁兒咳嗽幾聲。大伙都爭著發言。每個發言都是簡短有力的。東方紅社的社員們,差不多都像《 水滸》 里的一百單八將似的一個個被小農經濟所具有的各種各樣的災難,一步一步遇到一條路上來的。在這條路上奔波了幾年,更是習慣和適應了種種為了爬坡越坎而突然來臨的變化。對今這樣的事情,大多數人并不覺得意外和新奇

  “我同意這么辦。緊急的事兒都堆到一塊兒了。都得人干。一個人鋸不成幾段兒,沒個應急的辦法。那就得撂到半中途了。”“就是呀。河工一走,塌了半個天不設法頂起來,就得虧待土地。萬一要再遇上了什么天災,那半個天也得塌下去。”“支書命都不顧,想出這么一個好辦法,救了大急。人多力量大事兒,不怕人多,我擁護。

  “連周士勤都看準了,都叫了好,咱東方紅社是老社起帶頭作用的,還有啥說的呢  小算盤秦富是順著聲音,追到這里來的。他愣頭愣腦地靠近人群,聽了一陣兒,幾乎一句也聽不明白。他用手朝前邊劉萬的腰捅了一下,等劉萬轉一下頭,就低聲問:“這出了啥事呀? 劉萬從嘴里拔出煙管,忍不住喜悅地告訴他:“好事兒,嘿,這下甭發愁了。出河工的只管出河工,拉沙子的只管拉沙子,種地的只管種地。各抱一枝兒,都有人干事。”

 “哪有這么多的人呀  “合槽并伙了…… ”

  “啥  “所有的社,還有幾個互助組,人力和牲口,都集中到一塊,分成撥,干這些事兒…… ”

  “啊?這不是摻大堆了嗎?

  “早晚都得這樣。早合晚不合…… ”

  “我的天!你們…… ”

  “快聽大伙兒發言吧。”

  秦富什么也聽不進去了他好像在做夢。夢境哪有這么真切!聽,秦有力那小子,喊得多好聽,“擁護” “贊成”。你過幾天日子?你當幾天社員?你懂個屁?嘿嘿,秦文吉這個壞了心的小子也在這兒胡唚。我沒給你做個心肝肺?你不會算帳了?喲,喲 錢彩鳳這個老娘們,也跑到這兒亂插嘴。你老實地給高二林去奶孩子,比啥不強?哎呀呀,這些人瘋了!東方紅社這些車,這些馬,這些好家什,是大風刮來的?你們一點兒也不心疼?是辦喪事的執事,紙糊的,拿去就燒了?瞧瞧,秦愷這個過日子人,也血迷心竅了,還在那兒催別人說好話哪!是呀,是呀,這里邊怎么沒有一個主事的大干部呢?

  秦富驚慌地左右轉著腦袋,尋找著朱鐵漢,或是老周忠,起碼想找到他的副隊長鄧久寬。

  劉祥插了一杠子:“天亮了,用不著燈了吧?咱們節約點兒。”他說著,一蹺腳,從屋檐下摘下風燈。

  秦富對他也挺反感:哼,在這小地方打開算盤,要命的大事兒你不說句公道話,你沒吃夠敗家受窮的苦味嘛

  燈火熄掉之后,人們才感到天色大亮了。晨曦中,顯露出一張張興奮的臉;也有幾張疑惑的愁苦的臉。

  秦富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也沒有人顧得上觀察他。反正好看不了,跟要死的人差不多。他要被這突然降臨的災禍嚇死了,氣死了!他是怎樣地咬牙下狠心,才把一家子人,幾畝好地,還有那些使著最得心應手的好家什,都交給東方紅社的呀?他還不是看準了這一伙都是些好人,都是些不想坑害別人的人,才這么干的嗎?入社以后,交出的本兒還沒有撈回來多少,你們就把人家入伙的東西,輕而易舉地當點心盒子送給另外一些毫不相干的人?

  當他看清,這里邊沒有一個他要找的人,心里想:大概是因為高大泉病倒在床,朱鐵漢這個愣頭青又捅漏子了;得找找他們去,得個明明白白。

  他轉身往外走,踉踉蹌蹌地奔向高臺階。剛登上兩級,又停住了。他聽到里邊傳出朱鐵漢的大嗓門兒,“周士勤那個社一致通過了!”秦富收住步,心里想:要是在這個時候找朱鐵漢,準得挨一頓碰。對啦,不如找找鄧久寬,他懂得人心,他想過好日子。他也敢跟朱鐵漢唱對臺戲。

  秦富從臺階上退下來,穿過街,往南拐,奔那個跟他家差不多的新門樓。

  門兒敞著,院子里沒動聲。鄧久寬正在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哩!

  “我的隊長!你還睡哪  鄧久寬沒被喊醒,被推醒了,愣愣地坐起來,揉著眼睛上工了  “還上工哪?天都要塌了 ”

  “看你慌得,咋啦  “要合槽并伙啦

  “你說的哪國話  “全芳草地要歸成一堆啦 ”

怎么歸成一堆  “不管窮富,人和牲口,還有家什,往一塊兒那兒一摻

“瞎扯吧  “人都聚到一塊兒嗆嗆哪 

  “媽的,這又是哪來的令  鄧久寬氣哼哼地穿著衣裳,聽秦富嘮叨。他沒有親眼看到那伙興奮的人們,更沒有親耳聽聽決策人具體講述,只是秦富這么一傳達,難以把他那剛在沉睡中的大腦神經都刺激得蘇醒過來,也難以使他立刻鬧清橫在他面前這一截新路程的嚴峻程度。秦富嫌他動作太慢,又給他拿鞋,又給他找襪子,就差替他鄧久寬系褲帶了:“快點兒吧,快點兒吧。

  鄧久寬溜到炕沿,抬起腿來提著鞋:“慌啥?我們誰也沒寫賣身契,我們的東西是入股了,哪個敢給沒收了呢  “我覺得比這個還可怕呢 ”

  “甭怕誰想滅了我,還得費點勁兒吧  鄧久寬儼然以一個精神領袖自居了。有人尊敬他信任他依賴他嘛。

  秦富一見到鄧久寬這作派,多少也起一點兒安神的作用“隊長,隊長,這一回,是死是活,可全靠你啦。我是個沒本事的人哪!地畝財產,可不是個點心包,是命根子,哪能隨便送人呢? 鄧久寬很有好漢氣魄的樣子,瞧見地下有一盆剩水,彎下腰去貓下腰兩手捧水,洗了把臉。

  秦富趕忙把手巾從吊桿上下來遞給他,說:“我估計,這種傻事,是鐵漢干的。那些窮社遇上了眼下這些著急勾當,又求他,他就應下歸到一塊干了。我們是他這個社的社員,用車捎帶腳拉幾根木頭,瞧把我們整得像個胡禿子似的。這回,全交出去讓別人白用白使,他反倒不心疼了 

  鄧久寬走出他的翻修過的屋子,走出他那很滿當的院子,走出他那新蓋起來的門樓,步輕松的。他實際上也好像在做夢。他怎么會想得到,一條通向光明,或者是黑暗的字路口,已經不留情地擺在他那兩只穿著新的納幫膠胎底鞋子的腳下了呢?

小算盤秦富顛顛地跟隨在鄧久寬的屁股后邊。他不是跟隨,而是一個勾引者。他同樣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是按照他認為最合算的目標邁步子的。知己知彼的張金發馮少懷知難而退了,糊里糊涂的秦富和鄧久寬登場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浩然老師把“文似看山不喜平”的原則,發揮到了極致。

 

 

 

                        “我退社”

 

 

  艷麗的霞光,涂紅了綴滿嫩綠葉子和開放著杏花的枝頭,涂紅了草頂的或者瓦頂的屋脊。也把那些在街頭上匆匆奔走人的臉徐紅了。

  所有農業社和互組組的會議都勝利結束。干部和社員們組員們,都被這新的有希望的變化事件,鼓動起一股子興奮的情緒。

鄧久寬和秦富一出胡同口,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些匆忙奔走的人在干什么事情,就被奔過來的秦文慶給攔住了久寬哥,你昨晚上為啥又逃會呀 

 “我不過是個擺設,有也不多,沒有也不少,陪不起你們

  “瞧你,又講怪話兒。早起廣播你幾遍。你干啥去了? “我睡覺啦 

  “你真行。村長讓我叫你…… ”

  “啥事  “你還負責大車隊的工作,跟秦方搭伙。他是隊長,你是副隊長。”

  “又搞什么花樣呀  決去吧,秦方等你商量哪。

  鄧久寬暈頭轉向,還沒有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兒。可是,他已經感到有點不妙。

  秦文慶又對他爸爸說:“您是第二臨時作業隊的…… ”“我不懂這些新名目 

  “我叔是頭。你們專管種地伺候莊稼苗。

  哪,真摻到一塊兒了  “您就會大驚小怪。不這樣辦,今年的生產計劃全得落空。快去集合吧。”

  兩個人瞧著秦文慶匆匆地走去,彼此驚慌地互看了一眼。鄧久寬像是自言自語:“真是歸堆啦  秦富帶著哭腔說:“完蛋了,跟你說,你還不著個急 鄭素芝出現在一伙人里邊,見到他們,拐過來,沖著鄧久寬吵吵說:“你呀,你呀,我沒叫醒你嗎?咋到這會兒才露面,讓人家說你。給你!

鄧久寬一瞧,媳婦遞過一把鑰匙,就沒好氣地說:“你給我這個干啥  

“不給你,我要回來晚了,你怎么進屋咱們一人一把,不方便嗎?小心別給我丟了。

  “我回來到副業組找你還不行?

  “我下地干活了。對啦,跟秦富大叔在一個隊。秦富大叔,咱們快找周士勤領活兒去。快點兒吧。過一會兒,人家都下地走了。

  秦富搓著手說:“完了,完了,生米已經做熟飯了。久寬你也沒有咒念了。”

  鄧久寬吼叫一聲:“這么胡搞,我就不干!”隨著這聲音,他沖到了街心。

  鄭素芝追過來:“哎,哎,你干什么去  秦富遲疑一下,抱著不肯死心的一線希望,也跟上來。一伙人說說笑笑地牽著牲口,走到高臺階前邊。一匹一匹緞子一樣歡歡實實的大騾子大馬全是東方紅社的。

  鄧久寬看到,那牽牲口的人里邊,有東方紅社的車把式,也有別的社的車把式,還沒有容他從癡呆中鎮靜下來,辨認一下都是哪個社的人,一伙人又從后邊跟上來。

  這一伙人是抬木槽的。大槽兩個人抬,小槽一個人扛。年輕人好像要媳婦送嫁妝,一邊走一邊吆喝

  鄧久寬收住步子,一眼發現跟在那伙人后邊的大個子劉祥。劉祥一只胳膊夾著小行李卷,一只手提著馬燈,笑呵呵的,邊走邊囑咐年輕人別碰著手腳。

  鄧久寬拉住了他:“喂,這是干什么  劉祥說:“這回廢物利用了。當年那個競賽社擺闊氣,蓋那大一片牲口棚,裝了幾年爛柴禾,眼下才使上

  “咱把牲口圈到哪兒去  “全部拴到一塊兒。兩個人喂,替出七八個伺養員;他們出河工,可是好勞動力。”

  “這叫啥  “合槽呀, 

  鄧久寬這才弄明白了秦富把他喊醒以后,說的那一套話的真意思,一肚子怒火這才燃燒起來:“這不是亂了套嗎? 劉祥說:“放心,亂不了,有隊有組,一卯一星,清楚極啦……”

  “這是誰的主意  “鬧半天,你沒參加會呀

“屁!我反對!我反對

他這一吵嚷,把那些歡歡喜喜的人都鬧得一愣抬槽的放下了,拉牲口的停住了,都挺吃驚地望著他。

  鄭素芝怕男人惹氣,拉他說:“你快去干你的吧。”鄧久寬甩開了她的手:“這么毀人,我不干 ”他又沖著那些拉牲口、抬槽的人喊叫:“凡是東方紅農業社的東西都給我送回去,立刻就送回去 

  劉祥趕忙勸他:“久寬,你怎么這樣子?這是大伙兒一起討論決定的大事情呀 

  “誰決定也不行!送回去!送回去 

  朱鐵漢和秦方從對面走過來。他倆到鄧家找鄧久寬,撲了空,才奔到這兒。

  朱鐵漢見高臺階前邊圍著一伙人,老遠就喊:“還不快點兒行動,停在這兒干什么  人們覺著來了解圍的,可是沒有一個先開口告訴他出了什么事兒。

  秦方瞧見了鄧久寬,就和顏悅色地說,“久寬,咱們碰碰頭去吧…… 

  鄧久寬朝他翻白眼碰什么  “具體商量一下大牲口咋搭配…… ”

  “誰跟誰配?你們來搶了  “哎,哎,你這是啥話  朱鐵漢發現不妙,就一步躥上來,制止鄧久寬:“你有啥意見,走,咱們單獨談談。”

鄧久寬的眼珠子都紅了:“光明正大的事兒,我還背著人干什么?我沒別的可說,把牲口都給我送回去沒事兒 朱鐵漢說:這是集體財產,怎么能聽你一個人的呢? 鄧久寬拍著胸脯子“集體財產,有我的份兒沒有? “有。不是屬于哪一個人,不能一個人說啥是啥

“就興你們一個人說啥是啥呀?你們是當官的,壓老百姓? 

“你問大伙,是不是討論決議的

  “我沒跟你們決議 

  “你可以保留意見。”

  “就得牽回去 

  朱鐵漢也忍不住火了:你沒權力下命令!”他又朝眾人一揮手趕快行動,牽走 

  人們都對鄧久寬這個舉動很不滿,聽朱鐵漢一說,馬上要行動。

  鄧久寬正沒辦法,又見后邊走來一伙牽著牛驢的人。這伙人里,有秦有力劉萬,還有奮斗社的呂成民一一呂成民牽著一頭小黃牛,就是那剛剛好了疾病的小黃牛。

  鄧久寬這下可找到能夠跟朱鐵漢抗衡下去的辦法了。他-步躥到呂成民跟前,瞪起眼睛伸出手:“給我

  呂成民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嚇一跳:“你…… ”

  “我還活著,你們搶不走 

  “這叫啥話  朱鐵漢也躥過來了:“成民,別聽他的,走你的 

  鄧久寬身子一橫,擋住路:“不能走!這是我的牛”朱鐵漢說:“你的?你把它入了社…… ”

  鄧久寬從呂成民手里一把扯過牛韁繩“我,我退社 他的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人,不論什么身份,什么心情,都不例外地吃了一驚

  鄭素芝撲過來,要從鄧久寬手里牽韁繩“你發瘋了

  劉祥、劉萬這幾個老伙計一對一口勸說:

  “久寬,你可不能說這種話

  “有意見說意見,別胡來 

  趕到這兒看熱鬧的張金發,見此光景,心里一陣高興。傍天亮那會兒,他聽了朱鐵漢的一席話,本來死了要鉆個大空子的心,可是又不想死心,就到街上尋找可以鉆的空子。如今,這空子卻從天上掉到他腦門上。他差一點兒拍手叫好,心里想:基本群眾要是鬧起來反對,那可就成了大問題;有了一個開頭兒的,瞧下邊的亂子吧,看你高大泉怎么收拾

  帶著兒子拜親友的馮少懷,站在南邊的土坡上,看得真切,一股子喜出望外的情緒,使得他兩只小眼睛放了光。他用這眼睛看看張金發,心想:這回他比我精明,這一步邁對了,有八九,高大泉從這件事兒上開始倒楣、垮臺;我們這號人也許還有個好奔頭。看的真準啊,眼睛真毒啊,這是穿越的眼光啊!

  鄧久寬不管別人怎樣說,怎樣看,牽著小黃牛就走。高臺階上,傳來一個聲音。這是一個使一些人喜歡,又使一些人怕,使一些人長勁,又使一些人泄氣的聲音。

  “久寬,久寬,站住  人們同時扭轉頭,瞧見那個貼著春聯的紅漆的門口,站著黨支部書記高大泉呂瑞芬在一旁攙著他,周忠鄧三奶奶,還有玉環常勝在后邊護著。

  這一剎間,聚在這里的各種各樣身份和心思的人,像開水鍋底下又加了一把大火,立刻翻起了心潮的浪花。誰不知道,這個高大泉跟這個鄧久寬,曾經是怎樣親密的關系呀一誰又能想到,在往前奔的中途路上,他們之間結下這樣嚴重而又難解的疙瘩呢?

  劉祥勸鄧久寬:“你可別瞎鬧了。”

  劉萬也勸說:“ 你看支書病成啥樣?

 久寬哼一聲 “他病成啥樣,也不是為我朱鐵漢吼起來 “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你走吧沒有你,我們照樣搞社會主義   

  鄭素芝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

  鄧久寬氣呼呼地拉著小黃牛就走。

  高臺階上的高大泉又喊了一聲:“不能走!”他掙脫了呂瑞芬的拉扯,沖下高臺階。

  朱鐵漢心疼地奔過去,扶住了他。

  張金發朝高大泉那蒼白的面孔瞥一眼,心想:“這回,你非得給氣死不可 

  馮少懷在遠處跟他心心相通:“這下子,高大泉算完了 高大泉緩了口氣,移到鄧久寬跟前:“你,你這樣做,是走死路哇…… ”

  鄧久寬把脖子一梗:“餓死,我認了 ”

  “我們不能答應

  “我有自由 ”

  “不。你情愿吃二遍苦,可以讓你試試。可是,我們得為黑牛他娘幾個想, 

  “用不著。你還是去為別人想吧 

  “你把話說絕了,久寬 

  鄧久寬使勁兒在黃牛后胯上捶了一下子,牽著就走。他的腳步是慌亂的。

  鄭素芝哭叫地追過去:“你回來,回來呀!…… ”

  鄧三奶奶拉著拐杖,破口大罵:“這個混蛋,他要找死呀 周忠憤怒地嘆息:他咋變得這么糟糕呢  高大泉在人們一片騷動聲里,望著鄧久寬的背影,淚水在眼窩里轉悠。他用很大力氣,把淚水咽到肚子里。他不能在這種不正義的行為面前示弱。他不能任憑感情左右自己。

  朱鐵漢吆喝眾人:“別管他,咱們干咱們的 

  眾人不平又不安地議論著,牽牲口抬木槽三散開了。老周忠寬慰了高大泉說:“你別把這事擱在心上。他離開農業社,沒活路。”

  鄧三奶奶說:“你只當他伸腿瞪眼死了 

  朱鐵漢怒氣不消地說:“萬沒想到,亂子出在他身上”高大泉沉思說:“我們也有責任。應當估計到他會反對。事前先跟他好好做做工作就好了。這一課得補上。不能任憑他走下去。”他說著,抖了抖精神,提高聲音,“咱們一塊到新飼養場看看吧。得馬上入序,立刻行動,搶出這幾天時間來 

走去的張金發回頭看一眼。站著沒動的馮少懷也盯著這邊。他們瞧見高大泉沒有柱棍子,也沒有讓別人攙扶,竟邁著穩當的步子,朝前走起來兩個心心相通的人,都不由得渾身一陣發冷。

 

 

                            忙中偷閑

 

 

  彩霞河的疏浚工程,提前兩天開始了。這正是清明和谷雨之的播種季節,主要勞力這么一走,可就苦了鄉村的干部們。梨花渡的鄉總支書記劉維到地里轉了一圈兒急急忙忙地回到了鄉政府大院。這些天為了調動民工,安排播種,他到處奔跑,實在疲勞得夠嗆。這會兒上,他得喘一口氣,忙中偷閑地處理一下私生活的事兒。

  鄉干部都分赴到各村督促春耕的工作去了,院子里顯得空蕩而寂靜。窗前那兒叢月季花,倒開得挺熱鬧。

  劉維放下自行車,奔到自己那個單獨的房間里,只見桌椅窗臺滿是塵土,還聞到一股子潮濕的霉氣味道。他轉著身,找了好久,才從床底下找到那把使禿了的笤帚,東一西一地掃了一遍地。隨后抓過鐵壺,搖了搖,有一點水,倒在盆子里,把抹布涮涮,匆匆地到處擦起來,連床板下的凳子腿兒也都過了抹布。他把被子又重新疊一疊,把桌子上的照片筆筒日記本,重新擺整齊。他從那只酒瓶里拔出一束早已干枯的桃花從支開的窗戶口扔了出去。提起暖水瓶,到廚房打了開水,順路又采了幾朵紫紅色的月季花。回到屋子里,把花插進酒瓶里,移到他那半身像的旁邊。他把兩個杯子洗了洗,從文件兜里掏出一包茶葉,在每個杯子里放一點兒,又用一只舊信封蓋在上邊。這一切入序之后,他四下看看,屋子變了樣兒,滿意地舒了口氣。他這才換了一身新衣服,換了一雙皮鞋。最后又洗手洗臉,梳理分頭。太陽西墜了,學校的星期六午提前下課,那個被劉維邀請的中學教師陳愛農,應該快到了。如果她到了這間盛情歡迎她的屋子里,劉維應該先跟她說什么,又怎樣開個頭兒,怎樣把急需要說的話,向她攤開呢?

  自從劉維給陳愛農寫了那封信以后,他們只是在中學校的傳達室里見過一面。那一天,劉維是從區里的一個會議的會場溜號,跑去看陳愛農的。而陳愛農正在上課。尤其是旁邊還坐著一個看門的老頭兒。可以說,那一次會面,該說的話,一句也沒有說。有一天晚上,劉維跑到宿舍找過陳愛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因為屋里有人說話,是一群女學生,很可能有芳草地的人。他不得不狠著心腸退出那個大雜院。這些天來,盡管劉維的工作是那么忙碌不堪,他的心里總掛著跟陳愛農的事兒,他擔心一開始播種棉花,芳草地的人,特別是朱鐵漢,又去勾引陳愛農。倆人一見面,一親近,他劉維寫的那封信失去效力。準確地說,直到今天,劉維還沒有看到他那封信收到什么效果。這讓他分焦心。他愛上了陳愛農。越是怕得不到這個愛情,他的這種愛就越發強烈。今天,陳愛農要他這兒來了。他決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要跟陳愛農打開他心的大門,定下他們之間幸福一生的大事。他想,只要陳愛農能夠到鄉里來,好事成功就有了百分之九的把握。

  劉維坐立不安地等候著,幾次跑到大門外邊張望,總不見個蹤影。他焦心了。他回到院子里,推上自行車,打算到橋頭上迎一迎;如果再不來,他就到天門鎮去找一趟。

  這當兒,大門外有人說話。

  劉維丟下車子,跑向門口,心里不由得一喜:果然是他盼望的那個人來了。

  陳愛農穿著一身灰布的制服,一雙半舊的球鞋,推著的自行車上,掛著一個裝著書冊和本子的布兜兒。她面向前邊的小路,正跟遠去的一個女學生和一個男學生招手告別。

劉維高興得不知說啥好,幾乎是撲到跟前,一把抓住車把:“哎呀呀,你可來了  

陳愛農轉過臉來,朝他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來。劉維趕緊丟開車把,用兩只手把陳愛農的手握在中間頂風吧?騎累了吧

  陳愛農抽出手來,從衣兜掏出手絹,輕輕地擦著腦門上的汗珠,說:“我跟兩個學生,一邊走一邊說話兒,不是累,是氣候太暖了。”

  劉維替她推著自行車,邊往里走邊信口間道那兩個學生是專門來送你的?他們是哪個村的呀  陳愛農說:“他們是跑校生。約我幫他們搞棉花播種試驗,就一塊兒走來了。”

  “是芳草地的  “朱鐵漢托他們捎的信兒…… ”

  。你還去嗎  “今個把你給我的任務完成,明天正巧星期日,起碼能跟他們開個座談會。他們有些實踐經驗,是很新鮮的。”

“你再到那兒去,不太方便吧   

陳愛農笑了:“這有什么不方便呢?我跟朱鐵漢之間,是很好的同志呀

  劉維像吞下一顆青杏子,心里酸溜溜的。他沒有再說什么,放下自行車,拉開獨扇門,往屋里讓陳愛農。

  陳愛農遲疑地說:我遲到了。咱們先到會場上去吧。”劉維說:“不急,不急。喝點茶,休息片刻。”

  陳愛農走進屋里,四下打量著。

劉維沖著茶說:“工作忙得厲害,也沒有功夫收拾,這屋子太不講究了。 

 陳愛農說:屋里很干凈。應當說,你比我講究。

  “你別客氣啦請喝茶。

  陳愛農坐在椅子上喝口茶,就又說:“劉同志,不早啦,咱們去吧。”

  劉維笑瞇瞇地說:“這兒都安靜,我們可以從容地談談心啦。

陳愛農忽然產生一種警覺,說:“你是約我給棉花技術員講課的呀 

 劉維兩只燃著火的眼睛盯著陳愛農的臉,低聲說我怕你不方便,不能來…… ”

  陳愛農抽身站起:“你這就不對了。你對同志怎么能欺騙呢  劉維聲音發顫地說:“為了愛情而欺騙,不是更真誠嗎? “這是什么意思呀?我一直把你當做師長領導看待呀“我的心意,你總是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我也沒有想到…… ”

  “你干嗎這么激動?你坐下,聽我說,… ”

  “不要說了,我得馬上回去,我還有工作, 

劉維有點慌了。他弄不明白,面前這個可愛的人兒,是故意矜持,還是真的對他粗魯行為發了怒。他站起身,用一種堵住去路的姿態說:“你能跟一個農民好,就不能跟我好

陳愛農臉色蒼白。她有點委屈,又有點恐懼。終日跟科學書籍打交道的她,鬧不清這樣的遭遇,是一般求婚男子的普通表現,還是一個例外的野蠻行為。從打她受了朱鐵漢的冷淡,對那個自然發生和發展的愛情發生了動搖之后她苦悶過,失望過,而且不知所措是面前這個鄉干部。對她表示了同情,用那封條條是道的信安頓了她的心,也指出了生活下去的途徑。從那以后她決心把全部精力傾注到搞學問上邊,她也是這樣開始了生活。可誰又知道,這個指路人在攔住一個道口的同時,就已經蓄意往另一個道口引誘她呢?陳老師真是很書生氣,怎么會看不出那封信是在為自己打廣告呢?這個鄉村的領導干部的舉動,是正當的呢,還是卑下的呢?是應當對這樣的人和顏悅色,留有余地呢?還是應當反目相待,斷然拒絕呢?這一連串的問題,閃電般地從她的腦海中閃過,使得這個缺乏人生閱歷的小知識分子,沒有一點明確的主見和行動的勇氣。

  劉維雖然不是情場的老手,但是他比這個對手有經驗,又自以為聰明。他憑著他的聰明,認為陳愛農的這一連串表情,是對他這一場進攻的默許,于是膽子更壯了。他說:“愛農,我是為你著想的。我是從心坎上愛你的…… ”

  陳愛農連連擺手:“我請求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不,不。我憋得難受自從我認識你以后,你就把我的魂兒給抓走了;我夜夜做夢都夢見你

  算了,算了這是什么話呀  “我要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看 ”

“我己經看到了。你把我騙到這兒,就是為了說說這樣不干凈的話嗎  

“這話怎么不干凈?你跟朱鐵漢,不是也談戀愛嗎  不,他比你干凈

  “你喜歡他  “喜歡誰,是我的自由。我要走 

  劉維像瘋狂了一般地張開兩臂了要往外沖的陳愛農:“不能走,你不能走 

  陳愛農倒退一步,驚恐地喊道“你要干什么  劉維深深地嘆口氣,搖了搖頭:“同志,冷靜點兒吧,何必這樣對待一個熱愛你的人呢?你就這么狠心腸嗎?我怎么對不起你啦  陳愛農還想往外沖,聽到院子里響起腳步聲,她只好忍下。外邊傳來了聲音:“劉書記在屋嗎  劉維急轉身,拉開門,迎出去,隨手又關上了身后的門扇。陳愛農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感到渾身無力,伸手扶住了椅子背。

  幾個人的焦灼聲音從門縫和窗紙間傳進屋里:

  “劉書記,你得給我們想想辦法了。我們白天黑夜地搶種,還沒有種上一半兒,河工一走,那地就得撂荒了!

  “是呀,今年的墑情又不好,再這樣慢慢地拉長線兒,撒下籽兒,也甭想拿全苗

劉維說:“有閑難自己克服嘛!找鄉里,有啥辦法? “能不能免點民工呀  

“少去幾天也好哇 

  劉維說:“咱們得服從國家利益嘛:全鄉每個村的勞動力都很緊,要是都提這樣的要求,那河還修不修啦  陳愛農心里很亂。她發現窗戶紙邊角上的一片霞光也消失了,覺得應當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她提起放在床上那個盛著講課稿子的布兜,等待外邊的人走后,就趕快動身。

劉維把幾個村干部打發走,轉了回來。剛才他胸中的那股愛情的沖動,已經消退了許多。同時,他見陳愛農并沒有趁機走脫,料定并不是堅決地拒絕他的要求;或許緩和一下,等待幾時,是可以成功的。他又微笑地說:“請坐呀!我們先不說那件事,還不行嗎  

陳愛農想略等片刻,那幾個人走遠之后再離開這個屋子,就沒有說什么。

  劉維自己先坐下,用另一種神態和語氣說:“我有一件事情,還要求你幫忙。”

  陳愛農說:我們是同志。今后是會常碰到面的,互相都應當尊重一些。

  劉維說就是因為我尊重你,才要求你。這件事,是關于周麗平的你認識她,對吧? 

  陳愛農說:“我們比較熟。她是個值得尊重的同志。”“可惜她很不幸呀 

  “她有什么不幸呢  “她的對象,要把她甩掉…… ”

陳愛農又一次警惕起來:“我不想背后談論別人這些事,沒意思.

劉維嚴肅地說:“可是你應當幫幫她。她那個對象寫來了信。我和鄉長跟她談過了。她當然很痛心。我們也挺同情她。這管啥用呢?愛情,是得兩廂情愿哪都年紀不小了,耽誤下去,青春就浪費了。

  陳愛農根本不會相信劉維這番話。就在剛才的路上,在彩霞河的大橋上,她還遇見過周麗平,她們還親熱地談過話。周麗平和她的對象,是一塊兒長大的,是自由戀愛的男方是戰斗英雄,女方是先進人物,不可能發生分裂;況且,周麗平如果有這樣的災難的痛苦壓迫在精神上,怎么可能還是那樣地談笑風生,那樣地愉快工作呢?

劉維這個人太不誠實,又在編排著謊言。

  那獨扇門吱地一聲打開,伸進一個腦袋。

  劉維扭過身,發怒地說:“到前邊辦公室去 

  那個人嘻嘻一笑,走進來了。

  劉維火了:“讓你到前邊辦公室去!有事兒到那兒去說那個人說:“我就是專門來找您的。我是芳草地新生農業社的會計,我姓張。”

  劉維依然繃著臉說:“你找我啥事?

  會計說:“向您反映一個重要情報—— 高大泉和朱鐵漢他們,真的搞起共產來了。

  “誰讓你到這兒瞎咋唬  “真的。全村幾個農業社,還有互助組,歸并成兩大堆兒:土地牲口車輛人,都摻到一塊兒了…… ”

劉維地站了起來:“你是造謠吧  

會計說:“您去親眼看看哪!已經干了兩天啦。現在就差吃大鍋飯啦 ”

  “高大泉不是病得要死要活嗎?他還能干這個? “朱鐵漢在前邊替他打先鋒呀 

  “呢。怪不得別的人都來叫苦,惟獨芳草地不吭聲,敢情又胡鬧起來了

  “這回算亂了套呀

  劉維忽然想起,前天,周麗平從芳草地帶回一份報告材料,當時忙,沒顧上看。他趕緊從墻上摘下文件兜兒,掏了半天,找出幾張卷皺了的紙,掃一眼,標題是:“關于成立大聯社的報告”。他心里不由得一驚:這上邊準是說的“歸大堆”的事兒;給鄉里寫了報告還沒有看,他們就干起來了,這下他們有了借口,鬧出亂子,會把他劉維裹進去。他腦子里這么一閃,一步跨到墻根。墻上有個小洞,通著那邊的會議室,有一個老式電話放在那兒,方便兩個屋子都能使用。他想:這回要聰明一點兒,不找谷新民縣長,直接報告給縣委書記梁海。他搖通了電話,大聲喊:“接縣委辦公室 … 我找梁書記…… 你是誰哦,伙計對,是我我要找梁書記。什么?什么?啊?真的?你騙我吧?呢,扼 … ”旁邊的兩個人,都清楚地看到,打電話的劉維,那臉色急速地變化著,仿佛發生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劉維把電話放下之后,好大工夫才轉過神來。他哼一聲:“這回。他高大泉朱鐵漢算是犯了大罪了 等著進監獄吧 會計急忙問:“梁書記咋說  

劉維一擺手:“你回去吧。不要聲張,也不要說給我報告了。讓他們發瘋吧讓他們吧!這回干到頭兒了 這就是官僚的反動性一面,雖然還是萌芽,但也窮兇極惡!

  會計說:“你得趕快去解決呀?

  劉維說:“放心,這回要徹底解決。你走吧。”他說著,由于過度興奮,還跟會計握了握手。

  會計也挺得意,沖著陳愛農笑笑:“這位同志,好面熟呀,哦,您是天門鎮中學的老師?哎呀,瞧我這眼,多拙

  劉維已經替他推開獨扇門,往外走的時候,小聲說:回去別瞎說。這是我的朋友。

  會計連連點頭:“知道,知道我知道了…… ”他邁出門口,還回頭瞧了陳愛農一眼。

  陳愛農不由自主地被這個人的報告和劉維的反應弄得牛一分驚慌。等那個會計一走,她也奪門而出。

  劉維還要攔擋她:“別走,別走 

  陳愛農說:“我去找找周麗平

  “她下鄉了。”

  “我知道。她在拉沙子工地上。我到那兒找她。”“對,對。你找她談談,讓她想開點兒,她不要勉強,人家變了心,何必死迫著不放呢?我覺著,她要跟朱鐵漢成親,倒是挺合適的……”

  陳愛農聽了這句話,像吞進一個蒼蠅那么惡心。她顧不上表示什么,推上車子就走。

  劉維追著她說:“等等。我還得告訴你一個大消息,關于梁書記的……” 

陳愛農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劉維已經追上了她。

 

 

 

 

                       正是春播好時節

前面一節是緊張氣氛,這里又給出了這么一個陽光燦爛的題目,表現了作者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正是“任憑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歷史一定是向前發展的,人類一定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所有人

 

  芳草地的春耕生產運動,遵循著人們的理想和安排的那個樣子熱氣騰騰地展開了

  拉沙子的大車,按照新的編制,一隊一隊地來往運輸;按照地坐落,一片一片地鋪墊改造。

  搞春播的人們,按照新結合的套具,一組一組地忙碌在田野上;分別土地遠近,一塊一塊地耕翻撒籽兒。

  這樣的大集體的勞動,頭一天就收到了顯著的效果:干部不忙亂了,社員不緊張了人拉耠子、砘子、鐵瓦的現象取消了。而拉運的沙子數和播種面積,都比過去增加一倍。

  本來對“大聯社”這個創舉擁護的人,看到的優越性,比預想得還要大,干得更歡了。曾經猶豫的人,看到了成果,出乎他們的意料,也有了勁頭。至于那些反對的一這類人當然是各種各樣的,單說那些安下壞心眼,怕農業社搞好,盼高大泉摔跤的人,一看這出師大利的架式,就開始有些失望了。

  特別使擁護者高興,又使反對者敗興的事情是,得了重病的支部書記高大泉,沒有像一些人擔心的那樣,病情加重,也沒有像一些人猜測的那樣,被活活氣死,反而在緊張的工作中挺了起來。盡管他一直還發著低燒,卻能扔下棍子,離開攙扶,到熱熱鬧鬧的田野里走動起來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在鋪沙子的地里,在播種的地里,都能夠看到他那慢慢移動的身影,到了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批民工得到通知要開拔的那天,他又來到地里,竟然在肩頭上扛著一把小鐵锨。仿佛看到了連環畫封面上的王國福

  當然,人們不放心他一個人單獨活動,村長朱鐵漢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邊

  繁忙的日子,過得非常快。誰也沒有留神,杏花開成了白雪團,桃花開成了火燒云,越過冬天的小麥地,變成了綠毯子。那一塊塊因為摻進沙子而改變了顏色的土地,又改變了顏色:春小麥種和碗豆種,從壟溝里鉆出了幼芽兒,嫩綠嫩綠的,特別討人喜歡

  “嘿,咱們這一年,又算抓著了,瞧這地,變得多有勁了 “不假。等苗子長起來看吧:春麥準能趕上秋麥。”“要是不搞大聯社,哪能改這么多地?怕是春麥種不了這么多,棒子谷子和高梁,說不定還沒有動手撒籽兒哪   “這么好的事兒,鄧久寬怎么就不贊成呢?不知這會兒轉了彎沒有  “轉啥彎?四天沒有下地干活了。那么多的人勸,他就是鉆牛角尖兒

  “這個人變心了。變吧,有他哭的那一天 

   剛剛幫著卸完沙子的高大泉,退到一邊,讓車把式高二林把大車趕過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的新鮮空氣,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拄著鐵锨把,朝著春意盎然的田野了望。一種勝利者的喜悅神情,無法掩飾地閃現在他那掛著汗水帶著病態的臉上。

  他看著一塊塊被改造的土地,經過千辛萬苦的斗爭,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了,他的喜悅心情,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他像自言自語地說:“萬事開頭難,總算邁出一步了。”

  朱鐵漢從地頭上拾起褂子穿上,一邊系鈕扣,一邊像看一個生人那祥,觀察著高大泉的臉色。

  高大泉接著說:“要是大聯社堅持搞下去,估計,三年,最多四年,就能把全部的耕地程度不同地改造過來。那時候,興許變成全村一個大社,人力大了,財力厚了,買上一臺汽車一臺拖拉機,我們就可以往大草甸子的荒地上進軍。把那些地一開墾一改造,芳草地一年得給國家貢獻多少糧食棉花呀 

  朱鐵漢笑著說:“我給你提個建議,你少想點事兒,你的病還沒有好利落,別再鬧反復了…… ”

  高大泉說:“想高興的事兒,只能減病,不會加病。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  朱鐵漢說:“你這兩天說話也太多。人家都囑咐我不要跟你說話。可你,老是勾引我…… ”

  高大泉笑了聽聽,你用的是什么詞兒回家吧。”這當兒,從地頭那邊,跑來了小龍和小。兩個孩子齊聲喊:“爸爸,快回家!爸爸,快回家

兩個人走到孩子們跟前,朱鐵漢信口問道“是你媽不放心了,讓你們來找的吧  

小龍說:“不是。是麗平姑姑。”

  小鳳說:“她有要緊事兒,不讓別人去,就跟爸爸一個人說。”

  朱鐵漢不由得一愣,看高大泉一眼,又對兩個孩子說,“你頭邊跑,我們后邊追,好不好  小鳳說:“你追不上我們。她說著,撒腿就跑。小龍趕緊在后邊追趕。

  朱鐵漢卻收住了步子,惶恐地看高大泉一眼,

  胸膛里坪坪亂跳。他說:“我估計,麗平要告訴你一件不痛快的事兒。”“她會有什么不痛快的呢  “我憋了好幾天了。你那會兒病正重,工作也正沒頭緒。本來我還想再忍些日子。麗平走在頭邊了,我得先跟你透個信。先說下,你可別動肝火 

  “你從哪學來這么一套婆婆媽媽的。快說吧

  朱鐵漢皺了皺眉頭,又舉步往前走動。

  他們一塊兒拐出地邊,上了小路。

  這時候,西天邊燃起火燒云。那通紅的光線,像展開的一把巨大的羽毛扇子,從大地的那一端,扇來了和暖的春風。那風輕輕地拂動著暴開翠綠葉芽的柳枝,也把村里的炊煙氣味帶到田野,誘惑著勞動了半天,要回家吃晚飯的社員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高大泉跺了跺沾在鞋上的泥土心里猜測著朱鐵漢要跟他談論什么事情,又為什么這樣難以出口。身邊這個伙伴,經過幾年斗爭風浪的摔打,又擔負了村里的重要職務,比過去老練多了我覺得朱鐵漢是刻畫的最成功的一個人物,這個人物形象在文學史上應該有一個重要地位。但是,他那純潔的心地爽直的性子,并沒有絲毫的改變。那么,是什么樣的事情,好像很嚴重,又能在肚子里壓了那么久不說出來呢?估計是他的婚事。就在高大泉得病之前,周麗平曾經說起這件不愉快的事兒鄉里的劉維,在兩個戀愛對象中間插了手。那個城市里“書香門第”出身的知識分子陳愛農,沒有抵制住家庭的阻撓,也經不住劉維的進攻對這個農民大老粗朱鐵漢,可能動搖了,也許明明白白地向朱鐵漢打了退堂鼓。在那樣雜亂的情況下,高大泉不便跟朱鐵漢談論這件事情。其實,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戀愛結婚,是兩廂情愿的事,情愿就好,不情愿就吹嘛。支部書記可以下保證他的這個伙伴,不論從政治上說,從人品上說,還是從經濟狀況來說,都是叮當響的,要選一個隨心如意的對象,絕對沒什么困難。當然啦,朱鐵漢對個人的婚事,不是個輕率的人:他不會輕易地就愛上一個女人,也不會輕易地跟已經好了將近兩年的對象,三言兩語就分道揚鑣。他會有苦悶。這苦悶,支部書記有信心幫他很快排除。

  朱鐵漢終于開口了咱們拉沙子工程開始不久,就是你得病的不幾,我正在工地上裝車,劉維跑去找我…… ”高大泉聽到這句,心里一動,忍不住插問:“他直接出面找你了  朱鐵漢說:“他先通知要一百五名民工,后來,他又提到麗平跟春河的事情。

  “他倆的事情怎么啦  朱鐵漢就故意用一種輕松的調子,把劉維說的關于呂春河要跟周麗平退親的事情,跟高大泉講了一遍。最后,他又喋喋不休地勸高大泉,千萬不要為這件事情生氣上火。

  高大泉聽罷,不由自主地發起呆來。他怎么也不能想到,會在半路蹦出這樣一件怪事。

  朱鐵漢見高大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就又說:“呂春河這小子,當了年兵,立了兩次功,回國當了軍官,就覺著莊稼地的老婆拿不出手,配不上他了。真不叫玩藝兒 ”

  高大泉默默地朝前走著,兩只大手緊緊地攥著扛在肩上的鐵锨把。他的心里翻翻騰騰,一時不知道對朱鐵漢說一句什么話才合適他的眼前,不斷地閃現著呂春河的身影。這個青年曾經是他分喜愛的。他帶著呂春河一塊兒給莊稼人闖新路,他介紹呂春河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親手把一朵紅艷艷的光榮花,給呂春河戴在胸前,并把呂春河送到那一列坐滿新兵的火車,眼看著呂春河開赴前線。這以后,他常常懷念呂春河,常常跟親人們一塊兒叨念呂春河。這個翻身戶的后代,第一批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呂春河,在保家衛國的前線上英勇殺敵,立功喜報送到芳草地的時候,曾經給了高大泉多么大的鼓舞,曾經使高大泉多么自豪!呂春河跟周麗平的“秘密”,保守得分嚴實,連兩家的父母和兄長都不曾發現,他們卻以無限信賴的心情,告訴了高大泉。那是在八月的打谷場上,周麗平把一封來自萬里以外的紛飛戰火中的書信,交給高大泉看了。那信上有一句話,高大泉至今還記著。呂春河寫道:“等我們打敗美帝侵略者,回到大草甸子上,我們兩個要像大泉哥和瑞芬嫂子那樣,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一塊兒搞社會主義,直到白了胡子和白了頭發”這以后,高大泉盼望朝鮮戰爭勝利,也盼望呂春河復員回鄉。他曾想,到了那時候,經過戰火鍛煉的呂春河就能夠擔起芳草地黨支部書記的工作,跟朱鐵漢兩個年紀不相上下的人搭配在一塊兒,會帶領群眾,在社會主義道路上穩實地奔跑前進誰能想得到,這樣的日子沒有來到,呂春河竟變了心

朱鐵漢繼續著他的寬慰話兒:“你千萬不要在心里邊多加分量,沒啥了不起。只當咱們這群里沒有這個人  

高大泉嘆口氣“話是這樣說,個手指頭,傷了哪個不疼呢

  “我們幫著麗平選個好的,讓他看看

  “就由著他變成這樣子嗎?這消息要是傳出去,給咱們臉上抹了黑不說,得有多少人難過呀  “這么遠,看不見,拉不著,咋辦他?再說,婚姻自由,你就是看見拉著,還能硬往一塊撮合呀  “當然,一個人好壞,不能光拿處理婚事這一把尺子來量他

  ”跟麗平這樣的同志變心的人,決不會是個好樣的了。”“是呀。一個人怎么對待婚姻問題,也能看出他的政治思想顏色 太可惜了。

  “我不可惜他。最要緊的還是麗平。這一程子,我都怕見著她。我能跟她說啥呢?

  他們說著走著,快到家門口了朱鐵漢停住,說:“你先聽她說吧。過一會兒,我就來。”

  高大泉帶幾分憂郁的聲調說:“咱倆一塊兒跟她談談,不好嗎  朱鐵漢搖搖頭:“你先單獨跟她談,能談深一點兒。她聽你的。有一句話,你給我捎到,讓她記住一點:她不是哪一個人私有的;她是翻身戶的,農業社的,黨的(給力!點贊!)  這句話,分有分量地落在高大泉的心坎上。給他提了神鼓了勁,使他加快了步伐。

  周麗平坐在高家的炕沿上。她左邊是呂瑞芬,右邊是錢彩鳳,一人拉著她的一只手,好像不知道咋跟她親熱才好。那些年,周麗平是芳草地婦女的領頭人。他跟高家妯娌兩個還有東方紅農業社的婦女社員們,一塊兒學習,一塊兒開會,一塊兒下地勞動,是從那困難重重,又多彎多坎的路上,一塊兒闖過來的,能不親嗎?

  呂瑞芬說:“麗平,在鄉里工作太忙吧  周麗平說:“不見得比在村里忙多少。”

  呂瑞芬說:“我看你瘦了。”

  周麗平說:“沒有。我剛脫了棉襖。”

  錢彩鳳說:是瘦多了。看你這胳膊,過去那會兒,我一把都摸不過來;這會兒,看,都沒有一把粗了。

  周麗平從錢彩鳳手里抽出胳膊:“冬天一冷,我就容易瘦一些。”

  呂瑞芬說:“人家都是六月三伏愛掉膘,你可太怪了。”錢彩鳳說:“別聽她瞎扯。喂,是想春河想的吧? 周麗平推她一把:“你快一邊去吧,一點兒正經的都沒有 妯娌倆都一齊笑了起來。

  周麗平沒有跟她們笑,微微地皺了皺眉頭,把臉扭向一邊

  正在這時候,高大泉一撩門簾進了屋,恰好跟周麗平的目光碰到一塊兒他立刻發現,周麗平的臉上果然顯得瘦了許多。而且罩著一層明顯的愁云。

  周麗平站起身大泉哥…… ”

  高大泉跨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在芳草地,這兩個黨員是互相尊重的,是親密無間的。可是,不論分別多久,見面握手這種禮節,這還是第一次。

  高大泉說咱們到那屋說吧 

  周麗平答應一聲,就跟在后邊往外走。

  妯娌倆知道人家要談工作,就送到屋門口,沒有跟過去。小龍和小鳳卻緊緊地追在高大泉和周麗平的后邊。呂瑞芬喊他們:“小龍,把小妹妹領這邊來。”

  小龍說:“我還跟麗平姑姑要子彈殼哪 

  “她又不帶槍,哪有那東西呀  “她答應朝春河叔叔給我要 

  周麗平頭也沒回,幾乎是慌慌張張地跟高大泉進了對那院子的小屋里。

  高大泉沒有坐,也沒有讓周麗平坐,兩眼呆直地盯著那張布滿愁云的臉,等她開口。

  周麗平看看高大泉的神態,問:你好像是知道了…… ”高大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周麗平皺著眉頭說:“梁海山同志,是個多好的書記,他怎么會犯錯誤呢?新生人物個個精彩,一代新人,盡藐一切小資情懷!

  高大泉吃了一驚:“什么?他犯了錯誤?  

  周麗平說:“我今個下午才聽說的。”

  高大泉追問:“是誰說的  “劉維。”

  “又是他  “他可能是從谷縣長那兒知道的。他說,地委把老梁調去反省了。”

  “這么嚴重?他能犯什么錯誤呢  “據說是急躁冒進的錯誤 

  這個錯誤的名稱分生疏,高大泉從來沒有聽說過。周麗平說:“除了急躁冒進的錯誤,老梁還抗拒中央的指示,不往下邊傳達貫徹。”

  這樣的錯誤名稱,高大泉能聽懂。可是,“錯誤”這個詞兒,他怎么能夠跟心目中的那個崇高的形象梁海山同志聯系在一塊兒呢?

周麗平閃動著兩只惶惑不安的眼睛,問高大泉:“你說,這消息會是真的嗎  

“劉維是正式地跟你們傳達的呢,還是私下里議論的? “他跟陳愛農說的。陳愛農在鄉里,親眼看見他給縣里打電話,當時陳愛農瞧見他變了臉色,可是不知道啥事兒。劉維往外送陳愛農的時候,才說出來了。陳愛農挺害怕,到處找我,讓我快給你們透個信兒

  高大泉肯定地說我決不相信,老梁同志能辦出跟中央指示相反的事兒。咱們黨中央對農村工作的指示是什么呢?搞社會主義!在紅棗村的大柿樹下邊,老梁同志親自把毛主席《 組織起來》 這本書發到每個同志手里的。在縣委的大禮堂里,老梁同志親自傳達的中央第一個互助合作決議。在大張旗鼓貫徹過渡時期總路線時候,老梁同志騎著自行車,一天一夜跑過五個區,一在這幾年里邊,為了讓咱們縣按照黨中央指示的道路走,老梁同志對自己的性命都不顧顧,誰違背了中央的精神,他就跟誰斗,他那股子堅決勁兒,哪一個比得了 

  周麗平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她說:“我也是這么想的。可是,又挺不踏實。這事要是沒有一點兒影子,劉維決不敢那么明目膽地跟一個教員傳播 

  高大泉回想起改造土壤工作剛開頭,谷新民派王友清來芳草地地事兒。王友清臨走的時候,曾說馬上到縣里給領導匯報,有啥指示,他再趕回來從那以后,不僅沒有見到他的影子,縣里也沒有再過問這里的事情。這一段的平靜,是不是醞釀著一場新的更大的風暴呢?高大泉萌起這樣念頭,又覺得沒有太多的根據。他見屋子里有些黑暗,就劃火點上了燈盞。他把油燈放到柜子邊上,看周麗平一眼,問道:“麗平,除了這個,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對我說嗎?

  周麗平搖搖頭,沉默片刻,說:“沒有。不論什么事情,比起黨的利益,都算不了什么。”

  高大泉說:“這話對。我們為黨的利益活著奮斗。這個精神不倒,什么災禍也不怕  朱鐵漢不聲不響地走進屋,看看高大泉,又看看周麗平,一時不知道說啥好。

  高大泉對他說:“又出來一件咱們沒有想到的事情朱鐵漢奇怪地看看兩個人“怎么啦  周麗平說“劉維傳說,縣里的老梁同志犯了錯誤…… ”朱鐵漢火了:“他那是放屁 又是放屁。毛主席說: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

  高大泉說:“不管真假,咱們既然聽到了,心里也得有個數。馬上開個支委會,給大伙透透氣。該怎么干,咱們還要怎么干。我明早到區里找一趟王書記。劉維傳播的話,是真是假,他一定清楚。”

晚上的支委會開了很久。散會的時候,天空布滿了烏云,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