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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連載(三十九)

浩然 · 2019-09-29 · 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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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四部(六十二——七十)

     一路上紛紛細雨

 

 

  清明時節的春雨,很有生氣地噴灑著,從半夜一直下到第二天的早晨。

  高大泉和朱鐵漢兩個人,擠在辦公室一條窄窄的床板上過夜因為睡得遲,還沒醒來,就有人打門板了。

  朱鐵漢一骨碌爬起來。衣服也沒穿,就趿拉著鞋,啪卿啪卿地跑出去,打開了二門。

  門外站著的是鄉總支書記劉維。他穿著一件帶著帽子的雨衣高筒膠鞋,推著一輛沾著泥水的自行車。

  朱鐵漢今天看這個人很不順眼。昨個夜間,他跟高大泉談論那么多的話,都跟這個不正派的鄉干部有關系:散布縣委書記的謠言,是這個鄉 干部;嘀咕周麗平和呂春河婚姻的事兒,是這個鄉干部。一個當領導的,對這樣重要的問題,應當鄭重其事地找黨支部傳達嘛,背后搞自由主義,叫什么玩藝呀朱鐵漢的喜怒是藏不住的,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劉維,不往里邊讓,也不先開口。

  劉維見朱鐵漢這副神氣,當是他在陳愛農身上下了手,讓朱鐵漢發覺了,心想:你不用吃醋,那個便宜媳婦,你肯定撈不到手了。于是,他故意拿出一副領導者的架勢,下命令似的說:“馬上到區里開緊急會議。”

  朱鐵漢間都讓誰參加  劉維說:“支書村長。

  “支書的病剛好點兒,去不了。”

“讓他克服點吧,傳達重要通知,一定得去。麗平在哪兒了  

“啥事,你跟我說吧。”

  “她也得去參加會。”

  “你走吧,我告訴她就得了

  劉維拍拍后車架:“我給她帶來一件雨衣。”

  朱鐵漢說:“給我,我交給她。”

  劉維說:“我還得用車子帶著她哪。”

  朱鐵漢輕輕地哼一聲轉身往回跑。

高大泉正站在門口一邊穿著衣服,一邊迎著他問:“是通知開會嗎  

朱鐵漢往屋里推著他說:“趕快回去睡你的回籠覺。不管啥會,我一個人包了。”

  高大泉說:“我估計有要緊的事情,咱倆去,還能商量商量,怎么沒讓劉維進來避避雨呀  朱鐵漢一擺手,“他滾蛋了 ”

高大泉往屋里走著,挺認真地批評說:“你這樣的態度可不對。蘿卜小,長在背兒上了,他在領導位置上,就是上級,咱就得拿他當上級對待…… ”(高大泉深諳官場規則)  

朱鐵漢不服氣地說:“你看他有正經的嗎  高大泉說:“他哪些地方做得不對,咱們可以當面提意見,不能拿臉子摔他,更不能背后罵他。”

  朱鐵漢咧著嘴一笑,算是接受了批評。他又說:“我讓他,他也不會進來。他找麗平去了。這小子真會獻殷勤,準沒有安啥好心。”

  高大泉不想搭茬說這些,就回身往盆子里舀了一瓢涼水,又把盆子放到屋中央的地上。

  兩個人一個蹲著,一個彎著腰,用雙手從盆里撩著水,稀里嘩啦地往臉上洗了兒把;先后直起身來,每個人扯著毛巾的一頭,馬馬虎虎地擦了擦。

  高大泉說:你看看自行車跑氣沒有,我去告訴秦愷一聲,咱們趕快動身吧。

  朱鐵漢看看他的臉色,問:“同志,你能走嗎  “不能走也得走。你別對你嫂子說。”

  朱鐵漢說:“要這樣,咱們一塊兒走吧。路過飼養場,讓劉祥給秦愷捎個話就行了。”

  兩個人搬出自行車,出了門口;到了飼養場門口,跟正拌料的飼養員說了一聲,就冒著小雨,順著泥濘的小路,直奔天門鎮。朱鐵漢是個急性子,騎上車子就想跑。他怕身子虛弱的高大泉要是硬強著猛追,累壞了,就故意地跟在后邊,由著高大泉的性子走

高大泉平時騎車子就比較慢,這會兒因為心事重重,邊走邊嘀咕,騎得更慢了。梁海山和呂春河兩個人的影子,一直在他的腦海里交替地出現。對于從劉維嘴里傳出來的壞消息,盡管他不愿意相信,可是又不敢不相信劉維對梁海山有不滿情緒,會講些怪話,但是,造出梁海山犯了錯誤的謠言,如果沒有一點影子,他是沒有膽量的。劉維對周麗平這樣一個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姑娘,有可能打點主意但是,呂春河要退婚的事兒,如果屬于無中生有,他不可能達到目的,也就不會用這樣的手段。那么,梁海山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干部,水平很高,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干出違反中央指示的錯事呢?呂春河淳樸穩重,又在部隊受到好的教育,怎么可能成為一個負心的人呢?當然啦,眼下最要緊的是關于梁海山的準確消息。梁海山的情況關系著芳草地的社會主義事業,也關系著全區全縣的社會主義事業;只要上邊不出問題,芳草地就能夠在那已經沖闖出來的道路上沖闖下去;黨和人民的事業有希望,有發展,周麗平個人的事兒,總是好辦的。格局大,官職小。不忘國危,豈管位卑!

上的云彩不厚,卻很低。小雨不急,卻很稠。地里沒有干活的農民,也很少見到行人。

  他們剛騎到梨花渡口,瞧見大橋上有個人影,好像朝他們移動過來了。

  上坡路,又泥濘,騎著挺費勁兒,高大泉就下了車,推著往上走;離著近了,他才看清,這幾個人是孔百千和他的小孫子,還有李國柱。

  孔百千老頭頂著一張破鍋蓋,小孫子披著一個舊圍裙,小手緊扯著爺爺的褂子后襟兒。

  高大泉招呼說:“大爺,下雨天,咋還往外跑呀  孔百千上下打量他,沒有回答,反而間道高鄉長,你的病好利落了嗎  高大泉說:“好好的了。”

  孔百千說:“你是累的。累心的事兒,比干活兒傷身子呀往后可得小心點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還這么一心一意地給大伙兒辦好事呀是啊,大泉叔,孔大爺說的是實話。 

  戴著草帽,穿著蓑衣,光著兩只大腳丫子的李國柱說:“我正在這兒站著,瞧見他們爺倆兒過來了。他想趁雨天沒法干活,到家里找你聊聊心事。我攔住了他。我估計你得去開會,也在這兒等你哪。”

  高大泉問老人您有啥事嗎  孔百千說 “先讓李國柱說吧。他的事兒,比我打緊。”李國柱左右看看,說:“昨天下午我到天門去買耠子耠子還能顧名思義猜出點意思,而且網上能查出來;粉子則只能想應該是搗碎土的農具,但網上沒有,不能驗證。原來只知道有犁,原來傳統農活分工這么細。感謝浩然老師,給我們留下了這么生動的傳統農村生活畫面——后來終于知道了“粉子”就是“耠子”——電子版真是謬誤太多了:一個“耠子”就能錯成“拾子”、“粉子”等等,好在都更正了。,聽那兒的一個伙計說,柿林區的農業社都解散了

  朱鐵漢說:“準是謠言。垮一兩個有可能,哪能全都解散呢? 李國柱說:“開頭我也不大相信,那個鑄造組的小組長告訴我,他們組有兩個組員,都是柿林區的,一個人家里捎來話,一個人的媳婦找來了,說農業社解散了,地沒法種,讓他們退出手工業小組,回家收拾地去。這能假嗎  朱鐵漢說:“我不信有這種事兒。你別聽見風就是雨。”孔百千插言說:“朱村長,你可別大意。我們村昨晚上都炸了營。把我嚇得一夜沒睡好覺。我想,得找找高鄉長去。他有眼光。”高大泉一邊聽,一邊沉思,沒有開口。他的心里分沉重。李國柱繼續說:“我從鎮上回來,去找支書,我剛把這事一提頭,他就知道了。他兒子不是在春水河那邊燒窯嗎?那個縣,頭一個星期就開始砍農業社,好幾百個社,只剩下來個了…… ”朱鐵漢說:更玄了!誰有膽子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胡鬧,這是破壞搞社會主義呀

  孔百千說:“我也是這么個想頭。農業社是救苦救難的幸福社,好根底的莊稼人都拿它當眼珠子一樣對待,保護著還嫌力氣小哪,咋會拿斧子砍它呀浩然老師為什么跳過1954年,直接寫1955年。應該這年刮起了農業社的“下馬風”、“退社風”。  李國柱說:“沒有這種事兒,當然再好不過了。我就怕沒風不起浪,冷不防的,這股風,也刮到咱們這邊來。”

朱鐵漢說:“我告訴你一條,把村里的地富反革命分子管好,把那些容易動搖的中農教育好,把農業社的優越性兒,盡量發揮得充分顯眼一點兒,不論刮什么風,也保證沒有問題李國柱點點頭,還是不放心地對高大泉說:“大泉哥,你到底咋看呀  

高大泉說:你剛才介紹的情況,我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 ”

  李國柱說:“我說的那些事兒,肯定真的。”

  高大泉接著說:“就算是真的,那些事情都是在什么情形下發生的,怎么會鬧得那么嚴重,咱們并不摸底。說一遭兒,也只能靠猜測。猜測出來的病。開不準治病的藥方子。還是弄清楚再說好。”

  李國柱說:“總得提前有個防備呀,萬一事到臨頭,那不就抓瞎了

  高大泉說:“防備是應該的,就沒有這些傳聞,也應當隨時防備。搞社會主義,是大多數人的好事好事多磨,啥災難也能遇上。防備的辦法,除了剛才鐵漢說的那幾點,還有一條根本,就是我們這些黨員干部,帶領群眾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決心,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困難,都不改變分毫 

  李國柱說:“這你心。我跟你一樣,渾身一百多斤交給黨,就是要干社會主義,不走到底決不回頭

  高大泉說:“有了這一點,就能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用鐵漢剛才的話就保證沒問題。

  朱鐵漢說:“這一條頂重要,咱們這些人,水遠都得記著這一條。”

  孔百千咧開缺牙短齒的嘴巴笑了,大聲說:“高鄉長,有了你們幾位的這番話,我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了;今晌午,得多吃一個餑餑。農業社是我們的命根子,沒有了命,就等于死了高大泉覺得老人家這句話很有分量地落到他的心坎上。社會主義是可著群眾的心意干起來的有這樣多的群眾擁護愛護著社會主義事業,干這種事業的人,怎么可能犯什么錯誤呢?李國柱說:“行了,你們二位趕快走吧別耽誤了開會”。他們又交談幾句,就分手了。

  朱鐵漢這會兒反倒加重了心思他一邊騎著車子,一邊對高大泉說:“柿林區,到底搞的啥名堂呢?春節那會兒,聽說出了點 梁書記他去給解決了,怎么鬧開了散社呢?這跟傳說梁書記犯了什么錯誤,有啥關系沒有呢  這句話,正巧碰到高大泉沒有說出口的心事上。李國柱和孔百千剛才談到的奇怪情形,使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增加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之感。他沒有回答朱鐵漢的話,仍舊慢慢地蹬著車。他眼看著被雨霧籠罩的一切,暗自想:馬上就要參加的那個議,能不能像一陣春風,吹開這云霧,讓人的心胸豁朗起來呢?由各種建筑物組成的街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了。天門鎮這兩年又擴大了好多,連四周的菜園子都變成了整齊的街道。街道上比起農忙季節人多比起平時睛天又顯得人少,但是手工業和商業,比前兩年更加昌盛。大一點的作業場房,都是木器鐵器等等手工業合作社新修理擴展的。一些私人商號因為替國家代銷,貨物品種也更加齊全。供銷社開辟了好幾個新的門市部;幾乎所有的商店,都變成了公私合營。那里的店員,再不穿長袍大褂,而換上了白色工作服,看上去顯得順眼多了。就連道面都墊高鋪平;即使是這樣的雨天,也不泥濘。到處都是干干凈凈的。

  在拐向區公所的字路口上,高大泉和朱鐵漢見到好幾撥鄰村的 干部,大伙就都下了自行車。他們相互親熱地問好,打聽對方村里或是社里的春播進度,一邊交談著一邊走。

  “朱村長,聽說你們芳草地把地都種完了  “你甭替我們吹,差一半兒哪 

  “我們三溝還沒完成一溝,這下可慘了 

  “得趕緊點兒。咱們這低洼地方,拿不住春苗,那可危險 “一下雨,又得耽誤兩天。”

  “這是喜雨。”

  “要是下個不停,可就是惡雨了。老天爺的事兒,誰能摸得透哇!

  前面走的那一撥,是雁莊的支部書記趙玉明和蓮子坑的老村長。

  趙玉明說:“聽說今天的會,要傳達省委文件。”

  老村長說省委下來新的指示了這可太好啦 

  趙玉明說:還不知道是啥內容。

  老村長說:“那還錯得了。哪一回也是咱們一遇到難題,上級就下來指示。”

  “你們蓮子坑也成了先進,還有啥難題?

  “我那難題大了。一學芳草地那個改造土壤的辦法,每個社都吵嚷著勞動力不夠用,走這么多民工,所有的活兒都撂下個半茬子。”

  “差不多都這樣,打夜班突擊幾天行,老是這么,吃不消呀?

  “這回的省委文件,還不給咱們指點指點解決的辦法呀?

   朱鐵漢靠近高大泉,帶著幾分喜悅的神色說:“你聽見沒有,又下來省委文件。這個會,是傳達上級指示的

高大泉點點頭,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喜幸的光芒。他想,這回上級指示,一定是對眼下農村里出現的那種種麻煩問題來的,一定會給人們指出路子,鼓起勁頭。

 

 

                       省委指示

 

 

  騎車子的步行的鄉村干部們,冒著紛紛小雨,趕到天門鎮,一撥一撥地跑進了區公所那個新建造的飯廳兼會議室的大屋子。先來到的鄉村干部已經坐下。區長李培林面色嚴肅地站在主席桌子旁邊,手里拿個單子,正點名,

  劉維顯著特別活躍,站在人群里左右觀看。見門口進來的幾撥人,大部分是梨花渡鄉的,數點一下對李培林說:“區長,我們的人全到齊了。”          李培林說 “好現在就香云寺鄉的差三個村。你們比別的鄉近多了,怎么這么拖拖拉拉的

    蓮子坑的老村長一邊找坐兒一邊說:“我們蓮子坑的沒遲到呀說實在的,這個會集合得太急促了。提前也不告訴個信兒。要不是下雨,人都在家里,到晌午也齊全不了。

  李培林沖著他說:“你不問問王書記啥時候從縣里趕回來的。他進區公所大門的時候,雞都叫了三遍

  朱鐵漢見高大泉繞過好幾排座,專門坐到周麗平的跟前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昨天傍晚,周麗平沒有向高大泉談自己的事情,沒有吐出心里苦楚,高大泉在這個時候,也只能裝作不知道,而沒有追問她。但是,高大泉又不能不設法安慰周麗平。這一點,只有朱鐵漢一個人看得出,他也湊了過來,坐到周麗平的另一邊,并且說:“麗平,你把記錄記全點,我好抄抄”

  周麗平瞪他一眼說:“你沒手?你想偷懶  

  朱鐵漢今天并不“以牙還牙”,而是很和氣地解釋說:“聽中央文件,我還敢偷懶?我怕跟不上,丟下幾句,回去貫徹不好哇

  高大泉在一旁笑了笑。他也從朱鐵漢的態度里明白了那種復雜的心情。他想,等把省委的新指示精神落實下去以后,要跟周麗平攤開來談談,不能讓她背著包袱干工作。

  區委書記王友清帶領幾位區委干部進來了。他的態度嚴肅腳步急促。看樣子,他是剛給區干部開完會,又奔到這個會場上他的手里,不像往常的樣子,除了端著大茶杯,還要搬著一橡子筆記本書籍;而是只捏著一張六開的印著鉛字的紙,那一定是要傳達的文件。

  李培林又呼叫坐在四周的人朝前集中一下之后,就宣布開會了。

  王友清坐在區里幾個主要干部中間,捧起手中的文件,說:“今天這個緊急會議,很重要,傳達省委的指示精神,大家要認真地聽

  會場的氣氛立刻就肅靜起來。剛才區長喊了半天,有的人雖挪了一下依舊坐在邊上和后頭。這會兒,他們都自動地往前邊靠攏。原來不想記錄的干部,也都掏出本子摘下鋼筆。王友清一字一句地大聲讀著文件:…… 幾年來,我省各地農業互助合作運動,發展很快,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是,由于某些領導部門存在著嚴重的急躁冒進情緒,施行命令主義的錯誤方法,追求數字強迫組織農業社,嚴重地打擊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破壞了農業生產的發展。中央領導認為,這種不正常的現象,大大的超過了群眾的覺悟程度,大大的超過了干部的領導能力,危害極大;為了使互助合作運動健康發展,必須采取堅決措施,要糾正偏差,對農業生產合作社進行調整和收縮。省委為貫徹中央領導的指示,曾召開了農村工作會議;現在再一次通知各地黨組織,立即進行普遍檢查,除各縣區的試點以外,凡是群眾不自愿領導不得力的農業生產合作社,在春耕前一律轉成互助組,也要允許退社單干,妥善處理好土地農具和財產問題…… ”會場上的氣氛,一下子就從嚴肅變得緊張了。北方的春天,雨再大,也難得聽到雷聲,然而這個指示,比霹雷更加震動人心。坐在會場上的這些鄉村干部,這些被過渡時期總路線鼓動起來,一火心地帶領群眾大辦農業社的鄉村干部,不論他們的覺悟程度如何,也不論他們將會采取什么樣的態度,都因為對這個指示感到意外,而變得目瞪口呆了。

  高大泉是個比較能夠沉住氣的人,這會兒,也不例外地變得驚恐不安。他沒有觀看別人的臉色的反應,也沒有跟旁邊的人小聲議論,而是強忍著撲撲亂跳的心,支撐著那只拿著鋼筆微微抖動的手,認真地聽著區委書記的傳達,注意地捕捉每一個字句,盡力地把要點記在本子上。當王友清對文件宣讀第二遍的時候,他又仔細地改正了幾個記錯了的字這以后,他那兩只一陣一陣生模糊的眼睛,就緊緊盯在剛寫下來的那一頁潦草的字句上,細細地品味起每一句的含意。從昨天晚上起,他耳聞的一切傳說,都像冷酷無情的罪狀條款,一宗一件地歸并到這些撩草的字句中間來了。他敏感地意識到,一種比彩霞河奪堤的洪水還要嚴重的災難,朝大草甸子,朝奮斗在這里的人們撲了過來。周麗平茫然地盯著王友清的吐著字句的嘴巴,分激動,不由自主地咬著手里那支化學的鋼筆桿。當王友清又把文件念完一遍之后,她看了身邊的高大泉一眼。高大泉那副異常平靜的神態,不僅沒有減輕她的精神負擔,反而更增加了分量。她知道,高大泉越是遇到困難,越是有了壓力,越是表現得平靜。從打在芳草地開辟起社會主義前程道路那天起,風風浪浪遇到不少,哪一次有這一次嚴重呢?高大泉,這個領頭人,怎么想:又怎么辦呢?朱鐵漢是最沉不住氣的了。這幾天,周麗平婚事的傳說,梁海山犯錯誤的謠傳,都很嚴重地刺激過他,可是,比較起來,哪有這回的刺激疼痛呢?他想跟高大泉發泄幾句高大泉不理他。他想跟周麗平發泄幾句,周麗平也不看他。他又急又氣,兩只手摸得咯巴響他忍不住憤憤地說:“這簡直是一瓢冷水,要把互助合作滅掉就怕是一窩蜂,一刀切。如果說讓壞人學好是錯誤,那么偏要讓好人學壞就對了嗎? 

  周麗平小聲地制止他:“這是省委文件,可不能亂說 朱鐵漢只好閉住嘴巴,那張黝黑的臉,憋得通紅,使勁兒唉了一聲。

  區委書記把文件傳達了兩遍,不加任何一句解釋,就宣布以鄉為單位分組進行討論。

李培林大聲喊著:“天門鎮的同志,在農業助理的辦公室;梨花渡的同志,在防疫站的辦公室;香云寺的…… ”

蓮子坑的老村長打斷了他的布置:“唉,雨拉拉的,還到處跑啥,就在這兒分堆吧 

  立刻有人響應:“對,就地討論,滿可以啦

  于是,人們搬凳子,拖椅子,找墻角,奔旮旯,分成了一伙一伙的。

  各鄉的總支書記,自然是討論會的主持者。他們好像碰過頭一樣,每個總支書記開場白都是短短的幾句,就督促大伙兒發言。同樣像得了口令,那些被督促的人,會抽煙的吧噠起煙袋,不會抽煙的,翻開了筆記本。婦女部,就低著頭,玩弄自己的辮子或衣襟。蓮子坑的村長最有意思,他把小方凳放倒坐著,脫掉一只大掌鞋,兩手拉著鞋口,讓鞋尖朝上,在地上磕打幾下,把鞋翻過來,倒出里邊的土,套在腳上;隨后又脫下另一只,同樣地磕打一番;過一會兒,又返回來,從身邊地下找了個小磚塊,捏在手上,伸進鞋里,刮開了底子上的泥土。好多人偷眼看他。都想笑。梨花渡的討論小組,基本上原地沒動。高大泉有意地變換了一下座位,在朱鐵漢的右邊。正好跟周麗平兩個人把他夾在當中。

  朱鐵漢明白了高大泉的意思,是想壓著他,不讓他在這個場所亂放炮。其實,剛才周麗平那句“省委文件”的提醒,他已經警覺起來了,決定緊緊地閉上嘴巴不吭聲。

  整個會場變得沉默起來,一點響動都沒有,只能聽到屋檐的滴水聲,還有春風吹刮著窗外的楊樹枝不停地又輕輕地呼哨。偶然間,這伙人的總支書記說一句:“大伙發言呀那伙人里的鄉長說一句:“都得表個態呀!”但是,那聲音,卻不是很有力量的。大伙都在熬時間,等待結論,回村好照本宣讀,好應付就要出現的混亂他們都是第一線的。他們是眾多農業社的操辦者。他們最懂得這道省委指示,會給他們的村子,給他們本身帶來什么樣的災難。然而,這種擔心誰又敢輕易出口?誰又有辦法改變就要出現的可怕局面呢?

  突然間,靠門口的那一伙人里,暴發起吵嚷聲。眾人回頭一看,是蓮子坑的老村長,跟那個新選上不久的黨支部書記。

  老村長扯著嗓子喊:“咱都是共產黨員,不能搞這號見風就轉舵的事兒

  支書也不示弱:“我說堅決擁護省委領導的指示,就成了見風轉舵了?你有膽子敢違抗是怎么著  老村長說:“我不敢違抗,也不說漂亮話。過去咱們向人家群眾宣傳,把農業社夸得天花亂墜;一轉眼,又把農業社糟蹋得一錢不值,人家往后還咋聽咱們的話  支書說:“過去今天,全都是按照省委指示辦的嘛!咋指示就得咋做,咱有啥辦法。我就這樣看。你當著鄉里領導說說,咱們回去辦不辦  老村長說服從上級,我敢說不辦?該咋辦就咋辦得說實話,別再添油加醋,給自己抹黑臉

有人在旁邊調和:“討論文件吧,你們的事,回去再扯。”這場爭吵,就雷聲大雨點小的結束了

 坐在遠處的高大泉卻對那個老村長發生了興趣。他一直用眼睛盯著他,琢磨著他那幾句簡短的,半含半露的話,猜測他的心理。高大泉從會場的氣氛中,看到了一種情緒:大多數人都感到這個指示太突然,都認識到指示精神跟他們的想法跟他們那里的實際情況扭著勁兒。這種情緒跟高大泉自己的看法是合拍的。高大泉從這種情緒中。又得到啟發,得到一股力量。他必須反復思索,多方面推敲,才能夠拿定主見,而后又得小心謹慎地按照主見去沖闖。全國全省全縣肯定有合作化搞得不好的地方,主要是那個地方的干部不行,是張金發而不是高大泉,所以群眾不滿意。那樣的地方是要糾偏。但絕不能一篙打翻一船人,不能“不換思想就換人”。

  各鄉的總支書記被叫去匯報之后,梨花渡的趙玉明在高大泉的背后探過身來,小聲說:“你知道大伙為什么要留在這兒討論,不愿意離開嗎  高大泉正想著心事,被這突然一問,就沒加思索地搖搖頭。趙玉明說:“實話告訴你吧,大伙都想聽聽你們芳草地的發言哪 

  高大泉還沒有想到這一節兒,心里微微一動。

  趙玉明說:“我也怕這指示往下一傳達,忽下子亂了套。跟你說,你們芳草地怎么走,我們梨花渡就怎么跟。快說說,你回去咋辦?說呀 

  高大泉心里是亂哄哄的一時間還沒有拿定一個主意,他怎么回答呢?他的兩眼發直,嘴唇顫動,吐不出一個字來。李培林招呼大家集中,領導要做總結了,這才把高大泉從困惑中暫時地解脫出來。

  一陣暫短的騷動,立刻就安定下來。王友清站在講桌前邊,兩手按著桌子邊,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他說:“今天這個會上,有的同志表現很不好!這是很危險的。對省委領導的指示抱什么態度,是對每一個干部的根本性的考驗。我再強調一遍,省委領導的指示可不是小事我們黨員干部聽誰的?不聽黨的話,是要犯錯誤的 大家都知道燕山區紅棗村那個參加過全國勞模會議的楊廣森吧  一聽這個名字,梨花渡鄉的人首先警覺起來因為從打搞互助組那年起,他們就熟悉這個名字。特別是芳草地的三個人,他們曾經跟楊廣森并肩戰斗過呀!

  王友清把話停頓一下,接著說:“楊廣森抗拒省委指示,已經停職反省了 

  朱鐵漢和周麗平同時大吃一驚,他們不由得看看身邊的高大泉。

  在這片刻之間,高大泉的面色好像起了變化。他正繼續地往本子上做著記錄。

  王友清說:“比楊廣森職位高的干部,同樣要受處分的…… ”朱鐵漢和周麗平立刻聯想到縣委書記梁海山。他們又看一眼高大泉。

  高大泉己經擰上鋼筆帽,合上本子,靜靜地聽著。

  王友清說:“我勸同志們一定要打通思想,緊跟形勢,不要在這關鍵時刻犯錯誤。各鄉的干部,馬上分到各村去,幫助那里的同志,迅速地貫徹上級的新精神這新精神,今天一定要跟群眾見面,明天就要在全區各村見到貫徹的實際效果。對省委的指示,想通了要執行,想不通,也要執行!和上級保持一致,共產黨員要做黨的馴服工具

  李培林一宣布散會,幾乎所有的人,都是沉默不言地離開了這個煙霧彌漫的會場。

  劉維對高大泉說:“你們等一等,王書記還要個別地跟咱們鄉的同志談談。”

  剛剛站起來的高大泉,又坐下他一轉身,發現朱鐵漢正往外面擠,喊了幾聲,沒喊應,就趕緊追了過來。

  “鐵漢,你干什么去  “我給田雨同志打個電活 

  “這時候打電話干什么  問老梁同志的情況

  “不用問,他很好…… ”

朱鐵漢一喜你打聽了  高大泉說:“還用打聽?王書記念的文件講的話,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們了嗎  朱鐵漢大手一拍:“哎呀,那不糟了  

高大泉搖搖頭:“不。他沒有犯錯誤,楊廣森也沒犯錯誤

  朱鐵漢一時不解這番意思,挺緊張地觀看高大泉的表情。高大泉抻著朱鐵漢的袖子,一邊往回走,一邊說:“等到路上,我再跟你慢慢講。這個問題很復雜,也很清楚。開頭乍一聽,我有點兒發蒙,后來,我就想明白了 

  朱鐵漢說:“你先告訴我一個底兒,我好踏實一下呀 高大泉說你想想土改那會兒,不是說工作隊的領導羅旭光同志也犯了大錯誤嗎?你再想想搞合作社以前,那個‘發家競賽’的口號,結果咋樣呢?搞社會主義,終歸是沒有錯的!省委領導的指示,是讓咱們糾正偏差,決不會讓咱們把正確的東西都改換掉。我相信這個。我踏實了。”這是正確的態度。上級應該支持。可是官僚主義者,他們有這個認識高度嗎?他們有這個覺悟嗎?

  朱鐵漢想了想,心里果然好像開了一道縫,不由得點了點頭。

  王友清把幾個纏住他討論事情的干部打發走以后,急忙奔到梨花渡鄉的干部這邊來。他關心著這里的同志的情緒變化,更關心這里的工作—— 怎樣能夠更好地貫徹省委的指示精神。劉維一邊給王友清讓坐,一邊對周麗平說:“你快到那邊叫高大泉和鐵漢來。”

  周麗平繞到左邊的門口,正巧高大泉把朱鐵漢叫回來,剛要往里邊走。

  高大泉問周麗平:“散了會,你準備到哪個村去? 周麗平說:“我想要求到芳草地蹲點

  高大泉說:“你最好留在梨花渡,跟李國柱他們在一塊兒,先別回芳草地……

  周麗平不解地問:“為什么要這樣呢  高大泉說:“那個村麻煩事兒多,需要幫手,你能幫助他們,他們能聽意見。鄉里有電話,能跟上邊通氣兒,好讓咱們耳朵靈一點兒。還有一條…… ”

  周麗平見他把話停住,閃動著兩只不安的眼睛盯著他。高大泉低聲說:“這一回,我和鐵漢,可能要犯錯誤…… ”“不。這不可能  “我看,這個結果已經肯定了。你留在梨花渡,不攪到芳草地的糾紛里去,等我們被撤了職,你就可以要求回村。你能把大伙帶領起來,我們倆也能背后給你撐腰出主意,芳草地就能前進想起了大寨的鐵姑娘隊長郭鳳蓮。

  周麗平心里一酸,熱淚忍不住地涌了出來。

  高大泉開導她說:“昨晚上咱仨不是講過了嗎?我們都為黨的利益活著,這個精神不倒,什么災禍也不怕!麗平,堅強一點兒,這回又給我們送來一個鍛煉的機會,咱們都得挺起胸膛來呀 

  王友清的心境也是很不好的可是,在其位,謀其政,他必須強打精神,按照上邊說的樣子往下邊推行這就是官僚!。他跟梨花渡鄉的干部最熟悉,忍不住地講了幾句心里話。他說:“昨天在縣里一傳達。我就估計到,同志們可能想不通。其實。我也覺得挺突然。這幾年,辛辛苦苦地把天門區搞成這個樣子,真不容易;要說散,那是一句話的事兒。農業社把什么問題都摻到一塊兒了,這么一整,瞧區里解決麻煩事兒吧 

  高大泉說:“王書記,我建議你不要光想眼前遇到的麻煩事兒得想遠點兒,想想今年秋后,想想明年春耕。只要咱們大撒巴掌一倒退,劉祥賣地的事兒,水困門鎮的事兒,都會卷土重來  王友清說:“等到秋后,上級還會讓我們再發展農業社的。”高大泉說:“不那么簡單。蓮子坑老村長那句話說到家了。如果我們黨組織說話不算數,寫了擦,擦了再寫,群眾還能聽我們的嗎  王友清說:“我想集中精力,把幾個重點社辦好,不會造成太大的惡果…… ”王書記這幾句話說得讓人感到熱乎。“惡果”一詞是自然的感情流露。當官的誰不希望自己的政績好啊。

  高大泉說:“依我看,這個惡果肯定小不了。各種壞人都會隨著風起死回生,都會拼了命不讓我們打這種如意算盤。王書記,你可要多考慮,拿定主意呀 

  劉維在一旁早聽得不耐煩了:“我看高大泉同志這情緒很不對頭。王書記要貫徹省委領導指示,你是模范人物,怎么還扯他的后腿呀?

  高大泉說:“你如果承認我是模范人物,就應該承認,我是搞社會主義的模范人物

  劉維說:“省領導指示,是為了把社會主義搞得更好,你敢懷疑嗎?

  高在泉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你沒有把這個指示精神吃準。我根據啥這樣說呢?根據剛才王書記舉楊廣森同志的例子。連紅棗村這的先進點,都用這新指示強拉硬套,說他們也急躁冒進了,這等于說咱們農村不能搞我可以明確地表態;照這樣的認識,把指示推行下去,肯定會把咱們這幾年辛辛苦苦干出來的成績都得毀掉。我不贊成這樣的認識。

  “哎呀,你的膽子可真不小 ”

  “我得對黨對人民負責任。正像蓮子坑老村長說的,我們得實事求是,不能見風轉舵。”

  王友清連連擺手:“不要吵吵了。大泉同志,谷縣長跟我說過三次。讓我轉告你,在這次糾正急躁冒進的斗爭中,芳草地要起帶頭作用。咱們是老同志了。我從心里的希望你不要摔跟斗。”高大泉站起身,說:“王書記,我相信你這個希望是真心話。我很可能又得讓你讓谷縣長不高興。這是沒有辦法的。”劉維說:“反正上級領導已經警告你了,一定不聽,有啥辦法呢?”他見周麗平也站起身。就說:“等我一下,我帶你回去。”周麗平沒吭聲

朱鐵漢不管不顧地抓住周麗平的胳膊,說:“我有車子,我帶著你,一塊走

 

 

                         就要翻上來

 

 

  張金發拼了命地趕著大車,從天門鎮往芳草地奔跑。轅子的騾馬,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車輪胎不斷沾起泥巴,又一片一片地甩出很遠,軋倒了剛冒頭的小草,輾碎了正在尋找食物的小蟲子。

  這個從革命隊伍里像腐爛的果子一樣,漸漸蛻化變質了的村干部,今兒個一反往常,又發狂了。

  他是被分配到調河工地上當民工的。他本來應當跟其他農民一樣,編進那些像連隊里的班排一樣的小組里,擠在靠河村一間大的空教室攤著稻草麥秸的地鋪上;他應當聽著哨子聲起床,聽著哨子聲吃飯,聽著哨子聲上工,聽著那些年輕的臨時干部指點,掄锨舞鎬地流大汗出苦力,然后再聽著哨子聲,拖著像了石砘子一樣的兩條大腿,轉回黃昏后的住所,再吃飯再睡覺,再等著第二天循環反復的單調生活程序。可是他沒有按照這個“應當”行事,他曾經是個在大草甸子上顯赫一時的人物,像如今的高大泉一樣名聞四處。他曾經當過上通下聯的村干部像如今的朱鐵漢一樣交結廣泛。因此,那些領工帶班的干部都另眼看待他,而其中又有不少是往日的熟人老關系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張金發一到工地上,就當了“官”。他被抽出來,當了民工食堂的司務長。他從小組里跳出來了,成了沒人管的自由人。他從大教室的稻草鋪上搬出來,獨自住了伙房旁邊一間小屋。他跟那繁重而又緊張的勞動脫離開,趕著車輛到處游游逛逛。只要他跟炊事員們,把那并不復雜,也少有變化的飯頓大體上安排一下,就算出去個三天五天,也沒有人找他,更沒有人追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去干什么。人們都忙,顧不上他他見多識廣,關系通達,別人購買不到的便宜菜肉,他能不費力氣地購買回來。同時,他巧于奉承,既能對上邊的頭頭熱心照顧,又能施給手下人一點小恩小惠。沒有幾天時間就博得一片贊揚。有人甚至于說他“不虧是個當過干部的棒手”。張金發被分到工地那天,他曾對著馮少懷大罵高大泉和朱鐵漢說這是給他穿小鞋,是一種變相的“發配”。如今,他過起痛快日子,倒覺得,在這個地方混,不僅比在村里舒服,少生閑氣,而且等劉維把高大泉搞“共產”的事件告到邊,派下人來整治高大泉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猜疑是他張金發給捅的—— 站在遠遠的地方,等著收漁翁之利,比在近處保險哪!

  昨天,他趕著大車,到縣城西的京榆公路兩邊的產菜區,購買大白菜如今正是青菜的淡季,菜的價錢貴,又不好買,他不僅憑著他的巧妙手段少花了錢,多買了菜,而且得到一個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消息。他先在柿林區看到一個夢想不到的場面:幾個農業社一齊被砍掉解散了,那些曾經自愿和不太自愿入了社的人,這會兒又同樣是自愿和不太自愿地牽牲口扛工具,把連片幾年的土地劃分開,又像過去那樣,自己種自已的了。張金發看了看,不由得覺得很可笑。他暗自想:這樣的做法,未免太愚蠢了;不隨心的干部,可以調換調換,不合意的制度,可以按著心思變動變動,這都行得通;徹底地散了農業社這個殼殼,干得太傻了連張金發都有這種眼光。等到有人往上一反映,梁海山一道命令,你們還得乖乖地把牲口牽回去,把家具扛同去,把土地退回去,有的人還得像我那樣,挨一頓批判,把好不容易戴上的官帽子和黨牌子都摘下來鬧不好,有的人還得像馮少懷那樣,鬧一頂臭不可聞的帽子頂在頭上!當天晚上,張金發趕到縣城,在小飯鋪遇到一個頭幾年下鄉到過芳草地的稅務所的人。他倆湊到一塊兒喝了幾蠱。那個人告訴他,梁海山犯了急躁冒進侵犯農民利益破壞農業生產的錯誤,被調到地委去反省。他聽著,想著,把這個事兒在肚子里邊翻了幾個來回他終于把那冒起來的喜悅的火苗子壓了下去。他挺難受地想:這幾年來,梁海山搞農業社那股勁兒,就像秦始皇修萬里長城那樣,一磚一石往長處壘,樓子炮臺遍及全縣,哪一個關節上都有忠心保國的站崗人。就算梁海山這個總監工垮了臺,那些站崗放哨的也不好惹,特別是芳草地這個炮臺上的高大泉一伙,那可不是好對付的呀張金發已經被迫地看到了歷史的趨勢

  今天早晨,他心里嘀咕,又無精打采地趕到天門鎮,在合順糧店的后門口,撞上了沈義仁。

  一直病在家里的沈義仁,眼睛一亮,幾乎是撲到張金發跟前的:“大喜呀,大喜

  張金發小心地觀察一下周圍有沒有人,拉著沈義仁,蹲在人車旁邊,這才問啥事這么值得大喜呀  沈義仁說共產黨發了新指示,剛剛傳達下來。”“他們的新指示,對咱們有啥好處  “好的不能再好了,他們要糾偏了 ”

  “糾偏  “他們自已承認農業社搞槽了,要大收縮,再回到土改以后那境況里去。

  “真的嗎  “他們的省委,發下正式文件,正在傳達。全鎮子都吵嚷遍了 

“效,怪不得柿林區正散社呢 怪不得梁海山垮臺了呢

“姓梁的在燕山區豎的那桿旗兒,叫楊什么的  “叫楊廣森。”

  “對。他不聽命令,都給抓起來了

  “真的?真有這樣的事兒 

  “他們搞的那個社會主義,搞的那個農業社,不得人心嘛!再不自動解散,人們要造反了!快回去看看吧。你們芳草地的農業社也得解散,那個高大泉也得垮臺 

  “對,對他們自己鬧地動了,自己修的城墻就得自己倒,自己派的崗哨就得自己散 

  沈義仁用手比劃著咱們這種人倒霉幾年,總算熬到頭兒了。只要咱們別放過這個大好時機,不用費咱們吹灰之力,就能翻過來。

  張金發拼命開動起他那腦袋瓜里的齒輪子,眨巴著眼:“我可給一到底,你是個戴著帽子的人。

  “咋的?咋戴的?還不是因為咱們違犯了他們那個什么總路線呀他們自己都承認那條路錯了,不給咱們糾偏能行嗎? 張金發終于把事變的真諦聽明白,想通順了,反而發起愣,害起怕,接著,肚子里窩了幾年的苦水酸水辣水一齊地涌了上來。他撲通地往地下一坐,像個娘似地又流鼻涕又淌淚地哭了。

  沈義仁解勸他說:“大苦大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你還難受個啥?挺起腰桿子,再拼一下子,就苦盡甜來了 

  張金發抹抹淚,擦鼻涕,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唉,我這幾年咋過的,只有你知道。他們可把我給欺負苦了。”金發要是活得夠長就“好”了,可惜這回白浪費了感情。

  沈義仁說:“彼此一樣嘛。這回,咱們再合起手來,一塊兒干。”

  華金發說:“咱們得沉住氣,別心急辦出差錯來不管咋變,還是共產黨的天下,不小心點兒不行。咱們剩下的本錢不多了,不看準了,不能折騰。要翻,得一層層地翻。你先別急,只要我張金發一翻,你,還有馮少懷,自然就翻了。馮少懷是個可上可下的戶,完全不應當給劃上去,憑啥不給他翻?你是明牌的商人,搞買賣不為嫌幾個錢,吃飽撐的干這個?更沒有什么理由不給你翻過來。

  沈義仁說:“我就是這個主意,急著都找你商量,又不好行動。本想今個夜里去一趟,又怕招風。這回就省事了。”張金發說:“你先做個準備,我去鼓動馮少懷。這一程子,他那膽子,讓人家嚇得裂了口兒。他那成份,本是谷縣長給定的。姓谷的不垮,又掌了實權,他的帳,就比咱倆的好算,只要他找共產黨一算,馬上就能把丟掉的東西全都算回來。他這個門一開,咱們就跟著往上沖。”

  沈義仁說:“對。這回要狠狠地干一下子。我要讓他們把吃掉我的糧食,一粒一粒給我吐出來 

  ………… 

  張金發就是這樣地狂了。他告別了沈義仁,冒著小雨,把白菜卸到工地上,說了句假話,又急忙地往芳草地趕。

  這兩年,他張金發的日子真不易熬過來。仇恨愁苦折磨著他,常常在半夜里,被可怕的夢驚醒,就趴在被窩里,下巴頦頂著枕頭,抽著煙,越想越沒活路。如今,時機已到,活路開門,他要翻過來了翻過來這個詞兒,在張金發心里多么向往呀 他在萬分苦惱之中,曾經算過一筆帳:馮少懷也罷,沈義仁也罷,鬧騰這幾年,丟掉東西最多的,是他張金發如果能夠翻過來,那就意味著他張金發又回到土改以后那個“黃金時代”。他又變成芳草地的“一村之長”,上千口子人,又得聽他的舌頭一動,在身邊打轉轉。他又能挺著腰桿子上區上縣,在天門鎮大小買賣家進出平。他又能按照幾年前就埋在心里的目標,自由自在地奔日子,就能成為比馮少懷更加財大氣粗的莊稼戶,…… 

  他這樣想著,鞭子抽得更響,馬兒跑得更快。

  西官道有一小塊斜尖子地。地里蹲著一個人。他頂著像被日頭曬過的蘑菇一樣的舊草帽;檐兒不光耷拉著,還斷了一截兒線,垂下半圈兒,好像掛的穗子。他正悶聲不響地開小苗子,聽到鞭子和蹄子的響聲,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張金發看出這個人是地主歪嘴子這個臭地主也是勢力眼慫蛋包,也認為張金發徹底完蛋了,這一回,歪嘴子,你看看吧,我張金發又要成了“人上人”。他這樣得意地想著,就讓大車放慢了速度。

  歪嘴子只是那么一看,立刻就低下頭,兩只手胡亂地弄著苗子,兩只小眼睛卻從破草帽的縫隙,偷偷地盯著張金發。自從范克明一死,馮少懷一倒,張金發一下臺,他也像抽了筋剔了骨,軟塌塌地再也挑不起神兒來過去那幾年,他曾經從張金發范克明,以至于谷新民王友清身上,看到他可以靠共產黨內哄內變,來個翻天。他不惜血本,也不斷地為他們成功禱告。不料想,諸如抗美援朝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農業合作化統購統銷等等,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地跟著來巧算盤也就一個跟著一個地破滅落空。如今,他能只指望他的兒子小起山長大成人,指望他的親戚于寶宗有志,指望臺灣的蔣介石養好傷之后,再打回來。他這樣地把希望寄托于萬一,倒使他能夠含冤吞苦,安于忍耐了。他雖然嘴不動手不動,眼睛沒閑著,腦瓜子也沒歇班。他盯著村里的大小事態發展變化,盯著兩軍對壘中的幾個主將,尤其時時惦記著張金發和馮少懷。最近幾天,他忽然發現,張金發硬棒起來了;相比之馮少懷就顯著蔫頭耷拉腦的沒勁兒。這是咋回事呢?他左猜右想沒底數。

  張金發朝他吼叫起來:“我說,你是聾了,還是瞎了? 歪嘴子被鬧得很驚異,抬起腦袋看著發怒的張金發,不知說啥。

  “你是沒聽到我的動聲,還是沒看到我的影子  “這……

  “你以為我命里注定,從此就完蛋了  “不,不,…… ”

 “不啥?我紅的時候,你恨不得給我嗍嗍舔舔;這會兒,你見著我,連個狗屁也不放 

  “我,我怕給你再加罪呀…… ”

  “扯雞巴蛋!我都不怕,你怕?不把眼光放長點兒,現用佛現燒香,那可晚八春了 

  歪嘴子左右看看,可憐地說:“我沒忘你…… ”

  張金發兇狠地說我也沒忘你。你就差下井落石了。我會翻上來的,我很快就要翻上來了 到那時候,我不整出你大糞來,才怪哪。

  他這樣喊著,使勁一甩鞭子,大車又呼隆呼隆地跑了。歪嘴子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歪嘴子心里應該高興吧,雖然平白挨了一頓狗屁呲兒。

  張金發頭也沒回。他真動肝火了。連歪嘴子這樣的人都敢輕視他,慢怠他,更加助長了他要翻上去的志氣。他發狠地想:“得干,不能這么窩窩囊囊地活著

他趕車跑到村口,也沒回家,拐到南街,直進馮少懷那黑漆的大門口。

 

 

                        串通

 

  馮少懷一手撩著門簾兒,一手扶著門框,兩只可憐的眼睛望著兒子,用乞求的口氣說:“明晴了,讓我出一趟車不行嗎  蹲在炕桌旁邊,捧著碗吃飯的喜生,冷漠地回答說:“都出車,地里的小苗不開出來,撂了荒可咋辦  “咱爺倆換換班嘛 

  “朱村長有命令,不準你再出車往外面跑。”

 “我這兩條腿都蹲腫了。”

  “今個陰天,歇一歇,就會消腫。”

  “唉,這一歇,更覺著疼得要命……”

  “勞動改造嘛,哪能像喝燒酒,咬肥肉那么舒服呢? 馮少懷聽了兒子這句話,窩瓜臉立刻變得燒紙一樣一股子怒火涌到了嗓門兒。他瞥了兒子一眼,見兒子像沒事兒似地往嘴里填著飯;他又瞥了兒媳婦一眼,媳婦,跨坐在炕沿上,無動于衷地打著麻繩兒。他悲哀地搖搖腦袋,把要罵出來的話,很吃力地咽了下去。他正要轉身走,兒子又開口了。

  “趁著不能下地干活兒,咱們得開個家庭會。”

  馮少懷只好停住,眼睛盯著兒子的嘴巴。

  喜生繼續說:“團支部的同志和治保小組的同志,都找我們兩個談心了。我們都得象人那樣過日子。咱家五口,每個人都訂個條約:咋改造思想,咋參加勞動,咋對待社會主義的事兒。咱們好好干一年,爭取把您頭上那頂帽子搞下去,人家東方紅社就能吸收咱們。不入社,不跟大伙兒一塊兒干,孤孤單單的,這日子過得有啥味兒呀  蘭妮見馮少懷木呆呆地不吭氣,就幫喜生說一句:“等我刷洗了鍋碗,咱們就開吧。人家不嫌棄咱們,伸出手往好道兒上拉,咱們誰也不許再想壞心思,再往死路上瞎鉆啦, 

  站在東屋迎門口的紫茄子,見馮少懷蔫頭耷腦地從兒子那邊轉回來,就小心地問:“咋啦,他不答應  馮少懷搖搖腦袋,有苦說不出來。

  紫茄子發狠地說:“嗬,如今天地掉過兒了,母雞打鳴兒,公雞下蛋了?當老子的,得聽兒子吆喝  馮少懷無力地坐在炕沿上,深深地嘆口氣。

  紫茄子說:“要是這樣,干脆分家,讓他們自己過去 馮少懷連忙朝她擺手,小聲說:“你可別提這個頭兒。真要分家,誰給你主持公道理兒?要是對半兒分,好房子好土地,連大車,都得劃給他;他馬上就得給你趕進農業社去呀

  “哎呀,這不是他娘的圈套嘛  

  “你才看透?正是圈套!高大泉這小子,真毒

  “養著這么兩個家鬼,這日子可沒法兒過了。”

  “唉,我算來算去,再找不到一個出路,沒法兒過,也得忍著。你想呀,有上邊的政策管著,高大泉他們怎么恨我,也不敢發動窮人瓜分我的財產;有農業社社章規定,高大泉就是想滅我,也不敢把我的東西歸到社里去。他們看到這步棋了,就往喜生身上下笊籬。咱要是不忍著,跟喜生抓破臉,他能干出高大泉想干又干不到的事兒,能把咱這個家,來個大卸八塊從根上毀掉呀 紫茄子聽了男人這番話,心里轉了個圈兒,覺著是這么個理兒。她又恨怕,不由得渾身打哆嗦。

  就在這個時候,張金發興沖沖地走進院子,一撩門簾邁進屋。他的頭昂著,腰桿挺著,那臉,那眼,好像點著了一樣放著光回光返照。幾年來,一直籠罩著他那一身的灰氣,忽然不見了。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馮少懷抬起屁股,吃驚地盯著他,小聲地問:“你怎么回來了?咋回事兒?  

張金發爽朗地回答說:“大喜啦,大喜啦

馮少懷說:“咱們這倒霉到底的人,還能有喜事?

“送上門來的天大喜事——共產黨要在農村糾偏了!像過去老區土改以后糾偏那樣

  馮少懷又是一驚。

  站在旁邊的愁眉苦臉的紫茄子,也嚇黃了臉,朝門簾子嗽嗽嘴:“小聲點兒,兩個禍害在那屋。…… ”

  張金發更加提高了嗓門兒:“怕什么?我替他們傳達黨的指示精神,得表揚表揚我

  馮少懷拉張金發坐下,叮問:“到底咋回事兒,你詳詳細細地跟我說說。”

  張金發一拍大腿:“一句話全包括,這幾年,他們在咱農村干的事兒,都錯了 ”

  “誰錯了  “上至梁海山,下至高大泉 

  “啊,…… ”

  “少懷你想想,他們要是全錯了,不就證明你我全對了嗎?張金發把他在柿林區縣城,還有天門鎮,見到的聽到的,再加上他的分析推斷,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

  馮少懷聽著,隨著張金發的話音,眉飛色舞。他的心里像扳倒了五味壇子,各種滋味都在心里翻騰起來了。這么一翻騰,他得到的不是膽氣上升,而是膽氣下降,如同一瓢冰水撥到身上,無力地靠住柜子說:“唉。這幾年,我挨的不是鞭子抽,是油鍋炸;渾身上下,摸摸哪兒都是疼的。我心不死。可是,得拿準了才能啦。預演,早了若干年

張金發說:“這一回,我可以給你打保票,一定能翻過來。過去,你干的事兒,跟他們黨的指示扭著勁兒,你越拼,就越倒下的快他高大泉跟他們黨的指示是順著勁的,他越拼,就越得勢。如今,反過來了。用他們黨的指示一對照,他干的事兒,全是扭著勁的;你干的事兒,又變成全是順著勁兒的了。你說,你還不能翻過來嗎  馮少懷說:“你別忘了,共產黨可是搞共產主義的,要是他們的人,都像姓高的那樣不顧命地干,怕是真能干成。他們會在自己腳前的路面上挖大溝  

“這是明文規定,是他們自己傳達的,還有啥錯? “那,你想咋辦?

  “我要跟他們從頭至尾,來個總算帳,把欠下我的,都得退還給我!

  “這能辦到嗎  “只要你能幫我使把子勁兒,就行

  “我,我哪有這力量呢  張金發驚訝地說:“哎呀呀,你咋給嚇成這個熊樣子了? 馮少懷苦笑一下,說:“不是我害怕,是咱手里的本錢不多了得小心。我覺著,你沉住氣,像土改那樣,積極點兒,賣把子力氣,順著他們干自己的,你大概還有爬上去的希望。

  張金發說:“這一回,我就要順著他們。我擁護省委的文件,我要帶頭在芳草地執行;黨的指示在芳草地一貫徹,我的仇也報了,冤也伸了,被高大泉奪走的又奪回來了——公的私的,都變成一回事兒了,我不還等啥?不信你就看著,保險沒錯兒。話說回來,事在人為,不能傻等。如今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時機已到,你千萬別錯過去。這回要是不拼一下子,你可就再也不用想翻過來了。這輩子只能窩窩囊囊地活,又窩窩囊囊地等著伸腿死了 

  紫茄子見馮少懷臉色發黃眼珠子亂轉,腮幫子直動,就是不說個決心話兒,替他著急,就說:“你到底打的是啥主意,一定得說個痛快呀!剛才你還嘀咕這回咱家里要鬧土改,嚇得丟了魂一樣;如今有救了,你咋又打不起精神來了?像這樣不死不活地熬苦日子,你難受,我們娘倆個也跟著你受氣,可咋活呢?你說話呀!

  馮少懷的心里轉了幾個彎,主意打定了:憑張金發怎么說,也要來個不見兔子不撒鷹!同時,他也給張金發當好參謀,不讓他松勁兒,讓他拉套賣力氣,也讓他搞穩一點兒,別丟了老本兒——這樣進退都有路。

  他開口拍板了:“你看到的聽到的,要都是真事兒,又都像你說的那樣子,上邊必然派下人來做。等上邊的人帶著這樣的指示下來了,拍手贊成的,就不光是你我,多得很。人多勢眾,成了一個翻天掉個兒的運動。高大泉再大膽,也不敢跟他那黨的指示頂著干。他得像套繩里的牛,聽著鞭邁腿,順著路走步到了那時候,咱們就干!干就狠著點兒,一下子定死活 毛主席說:XX之類一上臺,搞資本主義很容易。

  張金發說:好。好,你讓我穩打穩拿地干,這主意對。你就養足了精神,等著出馬吧 ”

  紫茄子也樂了。她剛要說什么,聽到外屋有響聲,就抽身下炕,撩開門簾出去了。

  喜生和媳婦蘭妮,已經走出二門外邊。

  紫茄子驚慌地喊:“該喂豬了,你們又干啥去  小兩口頭也沒回,走出大門道。

屋子里的馮少懷臉黃了:“咱們這屋說的事兒,讓他們聽見了  

張金發說:沒關系。他們給那伙急進分子送的是一張喪帖子 

馮少懷沒接話茬兒,心里怦怦地亂跳。

 

 

                           紅棗村遭

 

 

  高二林和劉萬兩個人,五更天起來套車的時候,空雖然陰得很沉,卻只是下著小雨星。他們跟飼養員劉祥磋商了一下,還是按著社領導的安排按時出車了。他們過了梨花渡,雨點就越來越密,等到了紅棗村,牲口車,還有人都淋得精濕。

  正是吃早飯的時候,街上非常靜,連一個人影也難見著。高二林去年到這里來過一趟,門口都熟悉。他就帶著路,直奔農業社辦公室。走一截兒,又一截兒,怎么也找不見那個門口子。

  劉萬有點猶豫地勒住牲口的籠頭說:“你是不是記錯路了,不在這條街上吧  高二林說,“沒錯兒,街口這片石板鋪的路,還有這盤石碾子,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嘛!

  他們轉回大車,又挨門找。

  在一個大門口,高二林高興地說:就在這兒,肯定了 劉萬朝墻上和門框上看看:“不對吧?農業社辦公室,哪能沒牌子哪。”

  高二林說:“就在這兒。你看院子里那棵大棗樹?楊廣森還給我們在這兒打棗吃著。你等等,我進去看看。”他說著,就提著鞭子,進了大排子門,又進了二門。院子里空無一人所有的屋子都上著鎖。他扒著一個窗戶朝里看看,里邊空空的,沒有了床鋪,也沒有了辦公桌,只有地上扔著許多撕碎了的紙條紙片子。劉萬見高二林帶著奇怪的神情走出來,就說:“咱們到家里去找老楊吧。”

  高二林說:“真叫怪,怎么啥東西都沒有了?咱先把牲口車放到飼養場去,免得老淋著。”

  他們磨回車,又往村頭趕。

  飼養場的地方,高二林最熟悉。去年他到這兒來,就住在飼養員的那間很寬敞的屋子里。所以他一搖鞭子,就趕著大車進了大門。

  劉萬左看右看,說:“不對吧  高二林說,“這回可沒錯兒。”

  劉萬說:“飼養場里怎么沒有牲口呢  高二林說:“準都出去了。”

  劉萬說:“牲口出去,總得有牲口槽呀?

  高二林這才發現,對面那一溜朝陽的大棚子,全都空了。沒有嚼咬草料的騾馬驢牛,也沒有盛草料的大木槽,連橫在上邊的那一排拴韁繩的棍子都不見了。這一下,小伙子可就傻眼了。劉萬說:“準是搬了地方。快找人打聽打聽,別瞎跑路了 他們又把大車磨出院子,正猶豫不定,見小胡同口走出一伙人。

  這一伙人,只有四個,一個五歲左右的男人,扛著一架耠子這回終于知道了,原來一直困擾我的“粉子”,原來就是“耠子”。只知道耕地用犁的我,哪里知道這么多啊,這本書的電子版,里面的“耠子”也是不規范的寫法,讓我全都“統一”了。就是這個“粉子”出現的次數太多了,讓我誤以為是一個我不知道的農具,還以為精耕細作,需要粉碎土壤結塊用的農具呢!可是網上查也查不到,還以為太老的農具沒有收進“百科”。剛才忽然想是不是“耒分”字,一查根本沒有這個字。還發了一個朋友圈請教。忽然靈機一動,怎么就傻了呢?每次看到沒把握的字詞甚至標點符號——更不要說亂碼,都要查一下紙書。怎么這個“粉子”就這么有把握呢?看來是讓“耠子”的出現給蒙住了,以為自己不懂傳統農業,有了“耠子”,“粉子”肯定有。進了一個誤區,而且有一種預感,“粉子”就是“耠子”,果不其然。這回終于解開了“粉子”之謎。刪除朋友圈,在這里用一個“查找+全部替換”,把農具“粉子”全部換成“耠子”。至此電子版的“拾子”、“粉子”、“耠子”全都統一成了“耠子”。,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女人,背著布袋,后邊是兩個幾歲的男孩,一個挎著柳斗,一個提著沒有梁的糞筐。不知是被小雨淋的,還是早晨有點涼,這幾個人全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聲不響地走著路。

  高二林認出來了,那個扛耠子的男人,正是飼養員楊老三,趕緊喊,“楊三叔,楊二叔 

  楊老三挺遲鈍地抬起頭來。朝這邊看看,收住了兩條腿。高二林迎上兩步:“楊三叔,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芳草地的……

楊老三一聽,也忙迎上兩步:“噢,是你呀。大泉的兄弟,對吧  

“是呀,去年,我還跟您一塊住過兩晚上哪……

  楊老三點點頭,看看大車,問道:“你們干啥來了? 高二林說:“社里派我們來拉棉花籽。我們那邊的土都改造了,想用點純種。”

楊老三臉上露出一絲笑紋:“你們那邊的社還挺好的呀? 

高二林說:“好極啦,越辦越紅火。當然比你們紅棗村差多了。”

  楊老三搖搖頭:“唉,我們那個農業社散了……

  高二林吃一驚:“什么?散了  楊老三痛苦地說:“散了兩天了。”

 “為啥散了呢  “上邊的命令,不散不行呀,……”  “上邊怎么會下這號命令呢  “沒法說了……你看坑人不坑人?我給大伙養了四五年牲口,這一分,誰入社的誰拉回去,沒有我一條驢腿,割出一塊地還沒撒籽兒,我又得像土改以后那樣,當牲口使了…… ”他這樣說著,挺傷心,淚水忍不住地流了出來。

  高二林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很惱火地說:“我去找楊廣森,這不行  楊老三又嘆了口氣:“唉,他讓那個谷縣長給整慘了,關在家里不讓出來,寫反省哪!

  高二林吃一驚這簡直是翻天了!我去找梁書記 楊老三說:“要有梁書記,咱窮人哪能走到這步田地?他,還有田雨部長,都給壓下去了…… ”

  高二林覺得天要塌下一般,又氣又怕,那只拿著鞭桿子的手,不由得抖動起來。他不顧車輛,也不顧跟同來的那個發呆的劉萬打個招呼,更沒有再跟楊老三說告別的話,拔腿就走劉萬在旁邊聽著,看著這副慘景,心里更是痛苦的驚慌的。他沖著楊老三很同情地點了點頭,說:“老大爺,你別難過,共產黨不會把咱們扔在半路上,放心吧。”

  楊老三抹抹眼淚說:“我也是這樣想。上邊有一天會管咱們。可是,眼下這道坎不好過呀難過

  劉萬不好再說什么,急忙趕車,追趕高二林。

  高二林已經闖進楊家小院,已經在堂屋地下拉住了楊廣森那只滾熱的大手,嘴唇干動,說不出話來。

  楊廣森喜出望外,連聲說:“真沒想到,你來了。我正琢磨派個可靠的人,到芳草地看看哪是聽到信來的  高二林兩眼緊盯著楊廣森那滿腮胡子茬的臉。搖了搖頭:

“要知道你遭了這么大的難,我哥還不跑來  

楊廣森說:,看樣子,這股風還沒有來得及刮到你們那兒。快屋里坐吧。

高二林被拉進屋里,見炕上的一頭,放著小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書,幾張紙,還有鋼筆,就對刷碗徹茶的楊廣森說:“這是誰下的令,要這么胡鬧呢  

楊廣森說:“他們打的是省委領導的旗號,看樣子來頭不小。要不然他們不敢這么干。

  “農業社就這么散了  “讓我,還有一些人吃點苦頭,有好處。這兩年,我們有點自滿。覺著生產搞上去了,生活過好了,農業社鞏固了,天下太平了,放松了思想教育,也放松了向舊東西進攻。這是我的教訓哪!看你哥抓得多好,改造土壤,改造人,打了主動仗。”“這樣一來,咱窮人不是又跳回火坑里了嗎  “放心,天不會總陰著。”

  “這么一折騰,損失太大了 

  “不假。可是我們也能得到平時得不到的東西搞社會主義,得花血本呀?

  “這風會不會刮到我們那邊呢  “肯定會。因為燕山區是老梁抓的點,他們先從這兒開刀了,我們事前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遭的是突然襲擊,一下子就垮了 

  “他們不讓你工作了  “所有的黨員干部都等于停職了。對我厲害一些,不讓出門。正好學習學習,總結總結經驗教訓,以后,再好好地干一場。我給你弄點飯吃,你趕快轉回去,給你哥報個信,要有個準備。”      高二林說:“我馬上就走

  楊廣森拉住他說:“跑了夜路,空著肚子哪行。  

  高二林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們得趕到那股風的前邊。”楊廣森想想說:“也好。你等等,我給你哥寫個信,捎回去。”

  高二林停在屋門口,裝上一鍋子煙,發狠地抽幾口,見楊廣森伏在桌上刷刷地寫信,忽然發現,他的兩鬢已經有了好多白頭發。這白頭發是過去就有呢,還是突然的愁苦給他增加的呢?看他那臉色,往常那煥發的紅光不見了,好像遮上了一層云;那兩只本來明亮的眼睛,布滿血絲。硬棒棒的漢子,被揉搓成這樣,他的心是多么痛苦呀!突然,這張臉,在高二林眼里變了。變成了他最熟悉的最親切的瞼孔;這是他的哥哥高大泉。楊廣森的災難,很快就要像傳染病那樣傳到哥哥身上;紅棗村的慘象,很快就要在芳草地重現。這是多么可怕呀!哥哥是個有心數的人,但是他沒有楊廣森豁朗高大泉并不是“高大全”,也是有懈可擊的。災難和慘象,不僅會給哥哥增添幾根白發,很可能使他害一場病,一種危險的病。高二林越想越可怕,當他接過楊廣森那封疊成三角的信,什么都沒顧說,拔腿就往外跑。

  楊廣森跟出來,這才發現門口外邊停著的大車,還有攬著車轅里大花牛的劉萬

  劉萬丟開大車,幾步奔過來,激動地說:老楊啊,這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禍呀!谷縣長要干什么呀  楊廣森說:“他呀,本來就讓農業社枝枝節節的缺點錯誤給嚇壞了,一聽到收縮的指示,更怕有點違抗,罪名落到他自己身上,就趕快扒房子拆墻這就是某些人的工作作風,美其名曰:實事求是。實際上是“實事”里面求“不是”

  “梁書記呢?快找梁書記去呀?

  “梁書記跟省委的一位副部長吵翻了,正在那兒打官司。”劉萬簡直要哭起來:“要是這樣下去,可沒有活路哇。你無論如何,也得救救大伙兒呀 

  楊廣森說:“對,退回去就是一條死路,決不能退回去。因為這一回,他們是打著上邊的旗號胡鬧的,光靠上邊頂不住,得靠群眾。群眾自己起來,他們就沒辦法了。”不光要勇敢,還要有智慧。向大寨、南街村、華西村、周莊人民公社以及所有堅持集體化的村莊和鄉鎮致敬。

  高二林剛要招呼劉萬動身往回去,聽到楊廣森這句話,心里又萌起一個新的想法。說:“我得趕緊回去送信。牛車走得太慢,我騎上稍子馬先走一步。你趕著車在后邊跟著。”他不容劉萬思考和回答,急忙地卸下拉稍子的小紅馬,一縱身騎到背上,撥順馬頭,就用韁繩狠狠地抽了一下。

  小紅馬不情愿地兜了一個圈子咳恢地叫了兩聲,撒開了四只蹄子,跑起來。馬兒呀,你快點跑!快!快!

  楊廣森急忙喊:“小心點兒  劉萬也同樣地喊了一聲。

小紅馬馱著高二林,像一團火,滾動在已經呈現出綠色的丘陵上,很快又消失在那被盛開的桃杏花掩映的小路盡頭。

 

 

 

                             芳草地設防

 

 

  高二林飛馬回到芳草地。一直沖進他家的院子里。正在屋檐下玩耍的小龍和小鳳。都被他這突然來到,還有他那副威嚴的神氣嚇呆了。

  高二林翻身下馬,把手里的韁繩一丟,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奔過來:“你爸在屋沒有  小龍使勁摟著扎在他懷里的小鳳,驚慌不定地盯著叔叔的臉,回答說:“他偷偷地跑了,開會去了

  高二林噢地轉回身,撒開腿又要往外跑被驚動的呂瑞芬從屋里出來,連忙喊他“二林,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高二林剎住步,說:“出大事了 ”

  “出什么大事了?快說呀 

  “要解散農業社…… ”

  “你說的什么呀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紅棗村的農業社都垮了,翻身戶又單干了…… ”

  “那是壞人搞破壞吧? “不。是省委的指示 

呂瑞芬奔過來,臉色蒼白地搖著頭:“我不信,省里領導怎么會下這種指示呢  

錢彩風也從對面屋里出來了,同樣吃驚地察看著高二林那異常的神情:“你怎么啦,這么慌慌張張的呀  高二林一邊準備動身,一邊說:“讓嫂子跟你說吧,我得趕快去找鐵漢。”

  呂瑞芬說:“他也開會去了。”

  高二林遲疑一下我去找老周忠。

  錢彩鳳拉住他:“老周忠這幾天又犯了病,挺重的。哥囑咐過干部,不順心的事情,不要跟他去說。”

  高二林又焦急又為難地搓著大手說:“兩個主要頭都不在,這么緊要的事情,我不找他找誰  呂瑞芬朝他跟前跨了一步,說:“你找我吧。”

  找你  “只要有這回事兒,我們大伙兒一塊兒先商量著辦法;就算等你哥哥回來,他也得找社員們拿主意呀 

  高二林心里一亮,忽然想起楊廣森最后那句話—— “他們是打著上邊的旗號胡鬧的,光靠干部頂不住,得靠群眾”。嫂子的主意不正是這番意思嗎?于是,他連連點頭說:“對,對。咱們先找幾個人,一塊商量商量。”

錢彩鳳說:“真急死人了,到底出啥事了  

高二林說:你先幫我把馬遛遛,交給劉祥大叔,回來我再詳細地告訴你。

  錢彩鳳說:“你先告訴我一句嘛 

  正在這時候,鄧三奶奶鐵漢媽萬淑華玉環,一伙子婦女,一邊神色緊張地議論,一邊匆匆地闖進院了。鄧三奶奶年紀大,卻走在前邊。

  鄧三奶奶進來就喊:小龍媽,大泉開會沒回來? 呂瑞芬忙回答:“沒有哇。”

  鄧三奶奶說:“小學校的于寶宗又傳謠言哪,說什么省領導下了指示,要像砍高梁那樣,砍倒農業社,一個不剩…… ”高二林接過來說:“唉,不是謠言,是真的。”

剛進來的婦女們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一齊追問:“真砍農業社?誰說的  

高二林說:“我剛從紅棗村回來,那邊鬧得可兇啦。辦公室關了門,飼養場拆了槽,土地分了塊兒,跟改以后那樣子一點不差;小門小戶的,又趕著老婆孩子冒著雨種地。遭罪啦       鄧三奶奶使勁兒戳著拐杖說:“這是哪個省領導這么狠心腸喲

  鐵漢媽說:“簡直跟做夢一樣,真是怪事兒。”

鄧三奶奶說:要是真事,倒也不怪。你們忘了,剛搞完土土改那會兒,冒出個‘發家競賽’的黑泡泡,也有人嚷嚷是上邊的指示。要不然谷縣長哪能蹦得那么歡  

高二林說:“這一回他蹦得更歡。昨兒個親自跑到紅棗林砍農業社。說不定還會跑到咱們芳草地來瞎鬧哄。我趕快找老周忠匯報吧。”

  鄧三奶奶說:“對。他是黨支委。支書不在家,他得給大伙兒拿拿主意。”

  高二林轉身往外走。他剛到街上,就瞧見巧桂和春禧兩個女孩子,手拉著手,往高臺階那邊跑去,又瞧見蘇存義和周士勤兩個,蹲在秦愷家的門樓下邊,正嘀咕什么他顧不上多看這些,急跑著。他有了主心骨,那就是靠群眾救自己。他剛才從那伙子婦女身上。看到了群眾自己的力量。他想,如果上級來人,真的把芳草地的黨員都壓下去,他高二林就帶著婦女也能把農業社搞下去決不能讓農業社垮臺。沒有農業社,日子還有啥保證,活著還有啥奔頭?

  前面,飄浮的雨絲中,出現了一伙人,那里邊正有老周忠,飼養員大個子劉祥和呂春江一邊一個攙扶著老周忠。他們的身邊是周永振,打著一把桐油紙傘,給他爸爸遮擋頭頂。

  高二林幾乎是撲到他們跟前的,把他要說的話,兩句并成一句地倒了出來。

  老周忠聽罷,點著頭說:“二林哪,覺悟提高了。你辦了一件好事呀你不趕回來報信,人們聽了點信兒,也得當成謠言,那就耽誤大事了。你給咱芳草地立功了。

  高二林倒被夸得有不好意思。說:“我不能讓別人毀我自己呀 

  老周忠說:“你這個自己,已經不是單個兒的。是咱們大伙兒。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干千萬萬的農民

  高二林說:“就是死,也不能往回爬 

  老周忠伸出大拇指說:“對極啦 誰要倒退。就是找死。誰讓我們退,就等于讓我們去死。這不行!”他又對攙著他的呂春江和劉祥說:“二林送來這個信,省得咱們追謠言耽誤時間了,趕快商量對付的辦法。我估計,大泉他們參加的那個會,就是為這個上邊的指示,他們不好硬頂。有一手能行;往群眾身上推!咱們得快發動群眾,讓他們心里有個數兒!

 高二林說:“您身體不好,在家里給我們出出主意就行了。”周忠說:“身體再不好,不是還沒斷氣嗎?有一口氣,就得拼。你哥哥講話,一百多斤交給黨了,如今正是要我往外交的時候了!

  這幾個人本來準備到辦公室去商討對付謠言的,聽高二林說好多人在高家,就也奔到這兒來了。

  高大泉那屋子,里外都擠滿了人。人們把老周忠和鄧三奶奶讓到炕上,錢彩鳳還給老周忠鋪了褥子。

  周忠坐穩以后,制止人們那焦急的議論和不滿的怨聲,說:咱們得抓緊時間,別用瞎吵吵把事情耽誤了。二林你再把紅棗村的情況。給大家詳細講講。

  高二林說:“我看到的聽到的就那么多。楊廣森給我哥捎來一封信,那上邊寫著他的意見。”

  呂瑞芬說:“快讓周忠大伯看看吧。”

錢彩鳳抱怨說:“你呀,這信一定頂重要,還等著問才說。”高二林從兜里掏出那疊成三角的信,遞給老周忠,沖著媳婦說:人家老楊是冒著危險給咱哥寫的信,我瞎嚷嚷還行? 老周忠打開信一看,不住點頭。那信上只有簡單的幾句

大泉同志:

  紅棗村遭的這場大災,讓二林回去當面對你談吧。我只能把我們的教訓告訴你,希你能吸取一些,保住芳草地這桿紅旗

  我們的主要教訓,是缺乏思想準備,因此也就缺乏行動的準備。好像地動一樣,睡著覺,一下子就來。如果我們事前能想到會有這一手,對貧雇農骨干社員交了心,他們會挺起來,就不會因為我和支部委員一被停職,立刻塌了架,讓人家隨便收拾。你得趕快動。這場災不會放過芳草地。我相信,經過改造土壤,又提高了覺悟的芳草地的兄弟姐妹們,一定能夠頂住這場大災。

  還有一些人,平時那么積極,一遇到風吹草動,追風追得比誰都快。這回讓我看透了。得小心他們

  紅棗村遭點損失,也讓我們長了見識,不吃虧。我們的農業合作化運動不會垮下去,轉個小彎子,很快就要走上社會主義正道。我有信心,也請你們放心。

革命的敬禮!

 

 

楊廣森

 

 

老周忠又把信給大伙念了一遍,說這是紅棗村的同志給我們傳來的經驗。我們商量咋辦,就有依據了。

  鄧三奶奶說:“對,先給咱們貧雇農社員打個招呼,讓大伙穩住神,鐵了心,一塊頂住這場大災。”

  周忠說:“我們還得把那些容易動搖的中農團結住,拉著他們,不讓他們隨風倒。”

  錢彩鳳插了一句對啦。從打一拉沙子改土,小算盤就愁眉苦臉地不出好氣兒,得想法住他。

  呂瑞芬說:“我一會兒去找趙玉娥,讓她在家里開導開導她的公爹。”

  呂春江說:“除了咱們社,還有別的社哪。咱們應當想法兒保證芳草地一個社也別垮臺

  周永振說:“只要東方紅社紋絲不動,別的社的事情就好辦。”

  周忠說:“看紅棗村這個樣子,大泉不從他們,準得被撤職我們幾個支委也跑不了。得準備一套領頭干的班子:我們停職,他們就立刻接手,一點時間也不耽誤。

  鄧三奶奶說:“對,對。我先推個人,小龍媽打旗吧 ”好多人都“行”,都叫“好”。

  萬淑華加了一句:“這個打旗的沒錯兒,是支書白天黑夜給訓練出來的…… ”

  呂瑞芬推萬淑華一把說:“到了啥時候,你還有心腸鬧著玩!”她又對大伙說:“我跟著干,打旗不行…… ”

  “別謙虛啦  

  “這個定下來吧

呂瑞芬認真地說:“不是我怕苦怕難,是怕讓人家抓辮子——支書剛停職,他老婆干起來了,不是他的后臺,也是他的后臺:抓住這個借口,還不硬逼著咱們散社  

周忠說:這想法有道理。大伙再琢磨琢磨合適的人。

錢彩鳳說:“讓鄧三奶奶多合適 

  鄧三奶奶說:“我給你們當個參謀還對付,不能跑跑顛顛地在前邊沖,那不耽誤事兒 

  鐵漢媽說:“我看秦愷可以。這幾年他跟大泉真是一心一意。”

  呂瑞芬說:“領頭的不是黨員,也應當貧雇農。秦愷二叔算一個領導,領頭不合適。”

  玉環說:讓朱榮大哥當行不行?

  萬淑華馬上反對:“唉,他那個炮筒子,打沖鋒行,動心眼能對付了人家?還不如讓文慶干哪。”

  周忠說:“文慶倒是一般黨員,就是年輕,太嫩了。”這個一言。那個一語。把東方紅農業社的積極分子全都扒拉一遍。很難找出一個走社會主義道路堅定又老成持重的人材 

  一直悶頭抽煙沒有發言的大個子劉祥開口了:“我提個,大伙看看行不行。”

  玉環趕忙喊:“大伙都靜靜,老飼養員發言了。”

  劉祥磕打煙灰站了起來。

  大伙這才發現,他那剛剛刮過的臉上,每一根胡子茬里都像充滿了血,滿臉通紅通紅的。

  劉祥說:“我先講幾句心里話,不算數,說完了大伙兒評。我沒有在座的同志水平高,也沒啥文化。可是,這屋里除了老周忠和鄧三奶奶。屬我在芳草地活的年頭長,苦水也比你們喝得多。解放了,我從肚里倒出一點苦水;改了,我又從肚里倒出一點苦水,只有走上社會主義這條大道,我肚里的苦水才徹底倒干凈,又裝一肚子甜水。這甜水,我是一口一口喝的,每一口都是我拿心肝品嘗的,全都嘗透了。沒有社會主義的道路,能有我劉祥嗎?不讓我走這條道想半中途把我拉下來,我能答應嗎?農業社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農業社,誰想砍倒它,我能不拼了命地保它嗎  人們聽著這些從心坎里蹦出來的錚錚有聲的話,都不住地點頭。有幾個婦女,感動得眼圈都紅了。

  高二林沉不住氣,說:“這屋里的人,跟您的心里還不是一個樣嗎?您快點提名吧,別耽誤時間了。”

  劉祥越說越激動。被高二林打斷了話以后,他使勁兒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地說:“春節那會兒,大泉講過一句話。他說,沒有社會主義思想的人,搞不了社會主義。這話對。有社會主義思想,就能搞好社會主義。楊廣森也是我信得往的人。他信上說,別聽一些人平時說得漂亮,到節骨眼就追風跑。這話對。立場堅定不堅定。不能光看能說會道。我用這兩條量了量我自己,我是夠格的。所創我投我自己一票,我當這個臨時打頭的,大伙看行不行  大個子劉祥說出最后一句話,也是好多人沒有思想準備的一時有點發愣了。

  老周忠和鄧三奶奶卻帶頭鼓掌。叫好:

  “行,劉祥行

  “怎么把這個合適的人忘了  人們的思緒轉過彎來,也都跟著鼓起巴掌。

  高二林被劉祥的精神感染,大聲說:“我也來個自報奮勇。給你當幫手 

  錢彩鳳說:“你是支書的親兄弟,不照樣讓人家抓小辮子呀

  高二林認真地說我跟他分家   一聽這話,滿屋子人都愣住了,立刻又爆發起掌聲掌聲響起來!為劉祥、為高二林、為我們在座的全體立志于走社會主義道理的人們。劉祥等大伙兒熱熱鬧鬧地議論了幾句以后,說:“我是這么想的,臨時的班子。由我和鄧三奶奶,算是打頭的,加上秦愷和張小山,他倆管兩個生產隊;小龍媽管副業還有發動婦女;玉環,掌管保管那一攤;常勝,負責財務那一攤;二林就替我看守飼養場。這幾道重要關口都有人把著了。誰要想拆散咱們,不用想辦到。那股風不刮到這兒,最好,咱們還是按部就班;要是刮到了,大泉他們支委會在后邊給咱們指揮出主意,咱們幾個就出面干—— 我們群眾自己要搞農業社,要走社會主義的道兒,是不犯法的。名字也可以改一個,就叫前進農業社。…… ”電影《金光大道》中集——內容對應小說第二三部——結尾出現的就是“前進農業社”,和小說里面的“東方紅農業社”名稱不一樣。原來是來自于這里。另外小說第四部的草稿,已經發到電影《金光大道》下集的劇組了。但是最后下集沒有拍成,劇組解散。

  “好我們一定前進不后退 

  “你安排得不錯,就這么辦吧 

  劉祥說:“大伙要是贊成,就讓老周忠和春江出面召集骨干會,按照楊廣森的意見,給他們打個招呼。大伙一條心了,又有準備了,再分下去做宣傳工作。最后剩下我們臨時班子的人,再仔細地商量一下每一攤工作的做法。”

  滿屋子人都變得格外興奮,乍聽到不幸消息所產生的恐懼急躁的情緒似乎都跑光了,一個個都充滿了戰斗豪情。最高興的是高二林。他對自己滿意,尤其對劉祥滿意。這個飼養員還有這么一股子沖勁,這么一套心計,實在有點兒出乎他們意料。劉祥在他眼里突然間高大起來,不是一個個子最高的人,而像一根頂著房蓋的大柱子。英雄的群像,一花引來萬花開

不一會的工夫,東方紅農業社的骨干會議,就在辦公室里召開了。接著,骨干們又散到一個個社員家里,去透信,去談心。在人們不覺中,細雨已經停止。雨后是晴還是陰呢?不管怎么樣,芳草地都做好了防備,肯定跑到災害的前邊了。

 

 

  

 

    動向

 

 

  東方紅農業社的骨干會,沒有用喇叭廣播,是由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挨門通知的。人來得快,到得齊,會議開得時間短。老周忠把他們幾個人在高家商量的辦法一述說,沒有一個不贊成的。這會兒,他們按照每人的情況分了工:有的到別的社搞宣傳,有的回到自己家里做工作;一個個懷著緊張而又莊嚴的心情,要像個搞社會主義的人那樣,把農業社這個天撐起來,決不能讓它塌了架!

  秦文慶把一塊舊油布卷起來,夾在胳肢窩,走出那個熱氣騰騰的辦公室。他瞧見趙玉娥正在那剛吐葉的香椿樹下邊,跟錢彩鳳萬淑華和譚稚琴幾個年輕婦女嘁喳什么,就停在門口,招呼:“嫂子,回家吧。”

  趙玉娥心里慌慌的,想跟大伙兒呆一會兒,多聽聽,安安神,就說:“我們幾個包了一個社,馬上就行動啦。

  秦文慶說:“我有話對你講。”

  錢彩鳳推趙玉娥說:“你快去吧。我們得商量幾套辦法才動身,丟不下你。”

  萬淑華也說你先去問問他啥事兒,我們到那兒等著你嘛。

  趙玉娥只好跟秦文慶走出來。

  秦文慶先不開口,等下了高臺階才用一種怪怨的口氣說:“你可真沉著,不忙著抽個空回家看看動向,還在這兒閑扯 “奶奶在家,孩子睡著了…… ”

  “孩子睡著了,老的呢  “你說的啥呀  “咱家那個小算盤,這種時候能睡覺  “噢…… 他能咋著呢  “哼,能咋著:他人入社了,心入了嗎?本來這么一合伙并槽,他就一肚子怪氣兒,有風吹草,他不跟著倒  “他不準有膽子鬧騰…… ”

  “咱芳草地要是成了紅棗村的架勢,他還不敢隨大流呀 “倒也是。從咱家蹦出這么一個跟著鬧的人,那可糟了。”趙玉娥聽小叔子這一說,緊張起來了。或者說,她更加緊張了。聽到高二林帶回來的消息,她跟所有積極分子一樣,預感到這一場風暴很厲害,肯定會刮到芳草地來,將要出現一場不好具體估計的動亂。大伙兒開了會。都表了決心;只要眾人齊心,農業社就能保住。社會主義道兒就能走下去。反過來說,萬一人多多,齊不了,高大泉和朱鐵漢又給撤了職,別的干部率領不起來,那 可怎么辦?剛剛從舊式小家庭的羅網里鉆出來的小媳婦,自由而又歡樂的日子正過得香甜,再退回去,將是一種啥滋味,她完全能夠琢磨得到的。過去羅網的外邊,有遼闊的天空,能給她希望和力量,只要她不膽怯不退縮,有決心,有勇氣,就能夠沖出來。假如,農業社被砍掉了,社會上義道路被堵住了那就等于被裝到網里,又丟到井下,還有什么出頭之日?想到這一點,她立刻便跟所有參加會的人一樣,決心拼了命保住農業社。只要是一心保農業社的人,趙玉娥就絲毫不猶豫地跟著干。一時間她卻忘記了秦家小院里那一塊沒有治好的病。她那個公爹,像蒼蠅聞臭味那樣,追逐個人的好處,凡是能得到眼皮底下的便宜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的。趙玉娥當然不會像過去那樣對公婆忍氣吞聲了。可是,農業社萬一垮臺,單干就成了合理合法的事情;谷縣長過去就護過他,這回更得護他,做兒女的還能把他怎么樣呢?

當然可以分家。分了家,不樣都是單干嗎?千思萬想,保住農業社是根本。保住社,就得讓大多數人都齊了心,包括公爹,也得想辦法把他穩住,不讓他鬧事兒

  趙玉娥想到這兒,就壓著慌亂的心情,對小叔子說:“你去幫著老周忠和劉祥他們管社里的大事兒去吧。我回家看看情形再說。”

  秦文慶不放心地問:“他要鬧騰起來,你一個人對付得了嗎  趙玉娥說:“咱也團結大多數嘛。你哥哥在工地上,除了你我,就是孩子他奶奶。我設法把老太太拉過來。光剩老頭子一個單人獨馬總是好辦一些。

  秦文慶覺得有道理,就說:我到周士勤那個社去做工作,出了難題兒,就去找我

  叔嫂倆正要分手,只見秦愷和馮少懷家的蘭妮一塊兒慌慌張張地走了過來。

  秦愷朝秦文慶喊:“你快來吧,她說有個分要緊的事情要報告,又不對我說,非得找個黨里的人 

  蘭妮一見趙玉娥就高興了:“我跟她說也行。讓她再跟你們說。”

  趙玉娥拉拉她說:“走,一邊走一邊說。”

  她們離開了秦文慶和秦愷一截兒以后,蘭妮回頭看一眼,小聲告訴趙玉娥說“張金發又跑到我家造謠言去了。”

  “啥謠言  “他說縣里的梁書記犯了大錯誤,高支書也得挨整,農業社要解散。”

  “這事兒呀?他沒說怎么知道的嗎?

  “他剛從縣城回來。可神氣了,要翻天

  趙玉娥聽罷,感到這些人一跟著起哄,事情就變得更嚴重。

  她對蘭妮說:“你趕緊回家,盯著他們點,有啥行動,趕緊找我,我馬上到家里去。找不見我,對文慶他們誰說都行。”

  蘭妮說:“喜生我們兩個一塊出來的。走一截兒,他多了個心眼,又回去聽風去了。”

  趙玉娥說:“你們兩個不簡單,應當受表揚。不論遇到啥風險,都要跟積極分子們站在一塊兒。要不然,你們兩口子沒有好路走。”

  “這個我知道。要不是搞社會主義,我們兩個,一個當野鬼,一個當家奴,白了頭發也團圓不了哇!張金發要是把支書壓下去,我們又得掉進火坑里啦

  “放心。連你們不在社的人,都愛護社,誰還拆得了?別聽咋唬,他翻不了天 

  趙玉娥又安慰蘭妮幾句,見她憂心忡忡地進了黑大車門,這才轉身回家。她一進門樓就聞到一股老塵土的氣味。剛下過雨,哪來得塵土呢?

  二門掩閉著,幾只被雨淋濕了的公雞和母雞,正蹲在門檻子下邊,有的冷得縮著脖子打盹兒,有的用尖嘴檢洗羽毛。聽到腳步聲,它們騷動了一下,一見是家里人,就沒有逃避,輕聲地叫起來。

  趙玉娥推開二門,瞧見像云霧一般的土煙,在滿院子彌漫著。接著她又聽見靠東墻的那個小棚子里,一陣竹掃帚觸動硬東西的響聲。原來,那塵土煙云,是從小棚子里飄滾出來的。她又瞧見棚子外的墻根下邊,堆放著一些篩子簍子準備刨笤帚用的高梁撓子另外,還有一架差不多要散了的耠子和一個斷了頭長了銹的耘鋤。

  小算盤秦富,正一聲不響地打掃小棚子。他的花白頭頂長眉毛,以及肩頭袖口和兩只腳上,全都沾滿了老塵土,因為專心一意,都沒有發現有人進來。

 趙玉蛾急著想找婆婆做工作,也沒有驚動小算盤。她在這個秦家小院里,看慣了老公爹一天到晚鼓鼓搗搗的樣子。雨不能下地,這個巧于過小日子的人,不會兩只手閑著。明明用不著做的事情,也不嫌麻煩,而是做得有滋有味,又鄭重得令人好笑。

  她走進屋里。婆婆面朝炕梢坐著,正給剛睡醒的小孫子換尿片子。她的身邊上,放著針線筐籮,擺著一個打開的包袱,扔著幾塊破布。還有一個已經壞得露了麥草骨頭的牲口套包子。趙玉娥停在門口里邊,瞧著婆婆,想著主意:怎樣用最省話省時間的辦法,把婆婆拉過來,跟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一條心呢?

  婆婆那個后背,早就佝僂了。那稀疏頭發挽起來的纂,像一個小燒餅似的吊在腦勺后邊,從側面才能看到她的耳朵下邊脖梗子上有一條子傷疤。那傷疤鼓鼓的,好像趴著一只小蟲子。小兒子通過奶奶的肩頭,看到了媽媽,張開小胖手啊啊”地叫起來。

  婆婆回頭一看,笑著說:“喲,你們那會開得這么快? 趙玉娥一邊接過孩子,一邊回答說:“大伙兒心都挺齊的,又不亂吵,還不快嗎  婆婆有點神色不安地把布片子疊了起來,想說什么,又閉住了嘴巴。

  趙玉娥坐在炕沿,奶著孩子,隨口問您又鼓搗這些破爛干什么呀  婆婆顯然有點遮掩搪塞地回答:“下雨沒事兒,收拾收拾。”“您有工夫,要把那做被子的白市布找出來,裁好,我抓一早一晚的時間就給您縫上了。”

  “我舍不得做,留著吧。”

  “唉,買來不做著穿,留著干啥?等麥秋一預分,再扯一件,好替換。”

  “要是扯不來呢?做著穿了,等有個走親戚隨份子的事兒,我連一件替換的新衣裳也沒有,咋出門  “您這一春天,做了二個工。麥收的時候場里邊,給老太太做的輕活多,您起碼還能做二個。咱一家不是商量好了,凡是地分的紅,全歸伙,勞動日分的紅,留一半兒自己用別說做一件,就是做兩件也夠用。加入農業社也給家庭帶來了經濟民主。

  婆婆的臉上露出笑模樣,又說“等錢到手再說吧。你爸爸要是臨時變卦我不又落空了。

  趙玉娥說:“他敢變卦?這是社里的規定,按勞取酬;家庭會商議,民主決定,誰也不能變分毫。漫說您還抽空出點工,就算沒有,整在家里做飯喂豬帶孩子,我們每個人也得貼補您,讓您自己隨著心花用。這是權利,誰敢限制您

  婆婆聽到這句話,笑得咧開嘴巴。

  這個受了多半輩子夫權欺壓的老太太,自從入了農業社,才開始嘗到做人的權利。柜子里鎖著的那塊白五幅布,就是第一次分紅以后,她從全家的總收入里批出來的勞動股子。而且,她又是平生第一次,由媳婦陪著,走了一趟天門鎮。那是搭著社里送棉花的大車去的,一大群老太太小媳婦,坐在騾馬大車上,又說又笑,特別威風。她在那五光色的百貨商店里,挑了這塊面子寬摸著厚實的布。剩下零錢,她又給小孫子買了一只小木槍。回到家,小孫子高興的不得了,他不住拉開那用鐵絲做的槍栓,扳著扣機,把那個塞在槍的木塞兒打出去,“啪啪”地響。孫子那拿槍射擊的姿勢,招得一家人都哈哈笑惟有小算盤發脾氣,瞪著眼睛喊叫:“又吃不得嚼不得,誰讓你買它?”老太太連想都沒有想,就脫回答“你心痛啥?是花我的錢買的

小算盤立刻被堵回去了。老太太反而忽然撩著衣襟,擦起眼淚

媳婦趕忙勸她,不要難過。

  老太太又破涕為笑說:“我不是難過。我是高興的。跟他一塊兒過了幾年,生了兒,養了女,到今兒個,我才變成一個能當自己家的人了。在一旁吃飯的三兒子秦文慶用了一句啟發她的名詞兒:“媽,這就是做人的權利!”從那以后,這個老太太一直享受著她那一份做人的權利。這句名詞兒不光記住了,遇到事兒,還不斷地品評滋味哪。

  這當兒,趙玉娥看出,她那句話,把婆婆的記憶勾起來了,就又趁機說:“咱老娘兒們能像一個人似的活著了,有做人的權利了,誰給的呢?社會主義!沒有了農業社,就干不成社會主義,咱的權利也又得給奪了走。您摸摸您脖子上的傷疤,不就因為您把干飯燒了這么一丁點兒小事兒,他爺就打您。您說了一句理,他就騎在您的身,要用刀子割您的腦袋。要不是我叔叔拉著,那還得

  婆婆擺擺手:“快別提這個了…… ”

  趙玉娥接著說:“我跟您不一樣吧?文吉打了我一拳頭,踢了我一腳,說實在的,并不怎么重我是人,他滅我的人格不行我咋整他了?他服了沒有?為啥呢?我有門路,我能投奔社會主義!農業社要是保不住,咱的權利也就保不住了 婆婆聽到這兒,眨巴眨巴眼,忽然小聲問:“農業社不會出事兒吧?

  趙玉娥反問:“您聽到啥了  婆婆趕忙又把那冒出來的慌張神情收了回去:“唉,我門也沒出去,能聽到啥  這當兒,院子里傳來秦文吉的聲音:“爸爸,暴土狼煙的,您鼓搗它干啥

  秦富回答:“先準備下,放牲口呀 

  “放什么牲口  “你沒聽說?要散社了!

  趙玉娥這才恍然大悟,對婆婆說:“您還瞞著我他都準備退社牽牲口了,您還幫著他補套包  “他硬讓我補嘛。”

  “這樣的大事兒,您不能由著他。”

  “他說,別人咋著,咱家就咋著。”

“哪個別人?咱得跟黨支部,不能跟著不安好心的人跑。您哪,這一回是往前邁步,還是往后抽腿,關系著您后半輩于是享福還是受罪的事兒,可不能當應聲蟲了 ”

“我聽他一說也是心驚肉跳的。”

  “光怕不行,得跟他們斗。支書說得對,社會主義是斗出來的,咱婦女的權利也是斗出來的。要不斗,您想老了老了的再受氣挨打呀多年的實踐證明,沒有社會主義,就沒有婦女的地位。  婆婆沉默不語,過了一陣兒,她說:“我跟文慶你們幾個走,你們咋做,我就咋做,行不行

趙玉娥說:“行。我們一塊兒說服他,不能讓他出去胡鬧。”“文吉啥心思呢  

“我摸摸他的底兒,我有辦法治他。”

  婆媳倆正說著話,秦文吉走進院子。

  趙玉娥把孩子交給婆婆,想把男人拉到自己那屋里去說。她剛站起來,就見男人進了屋里。

  秦文吉剛從工地回來。他見雨天干不了活,借口拿幾件衣服,回家看媳婦孩子,不想遇到了這樣一件大事兒他的臉色分難看地走進屋,誰也不理睬,就坐在靠柜的方凳上抽起煙來。趙玉娥觀察觀察男人的氣色,就說“到廂屋,我跟你說幾句活。”

  秦文吉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你別白費心了趙玉娥急了:“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秦文吉起來  “你說啥鬼主意?我揀了一條命,不能再往河里跳啦

  趙玉娥轉驚為喜,說:“對,對!你要是這么想,就好辦。叫爸爸來,咱們跟他說。”

  秦文吉又一擺手:“沒工夫白磨嘴皮子。該咋辦,就咋辦,由不了他

  “他要跟著鬧呢? “你不用管,我包了。”

趙玉峨激動地望著男人,要不是婆婆在跟前,她會把她這個變得越來越可愛的丈夫摟抱起來吧?

 

 

 

 

 

                              糾偏

 

 

  一輛很舊的吉普車,駛過梨花渡口的水泥橋,在泥濘的路上顛簸地緩緩行進。

  除了開車的司機,坐著三個人:縣長谷新民,區委書記王友清,還有鄉支部書記劉維。因為發動機和所有部件一齊亂響,說話交談很不方便。也因為這幾天過度的緊張,都顯得有些疲勞,所以人們都在沉默著。但是,每一個人都按著個人的角度,想著心思。

  在縣長谷新民來說。這幾天是他平生最苦悶的日子。這種苦悶,是由于各種特殊的復雜因素構成的。

他覺得目前泰山壓頂一般的現實,是縣委犯了嚴重的錯誤。本來,這種推行農業合作化急躁冒進錯誤,是帶有普遍性的。特別是貫徹過渡時期總路線以后的這將近兩年里,全專區的哪一個縣的縣村干部,不是頭腦發熱貪多求快呢?哪個地方不是把這種集體勞動組織搞得轟轟烈烈地一風而起呢?他覺得,這種形式上的社會主義,根基并不深。如今省委指示糾正這種偏差,只要縣里的領導干部都能冷靜下來,立即開一個四級干部會議,原原本本地往下一貫徹,局面立刻就能扭轉。根本用不著傷筋動骨。一切工作都可以順利如常地進行下去。可惜的是,縣委對待這次上級的新精神,理解得不透,貫徹得不力,甚至從主要領導干部開始,就出現了抵觸情緒。從情緒抵觸到行動上的對抗,這就造成了嚴重的錯誤。地委領導在工作會議上點名批評了梁海山。接著又把他調去匯報工作,實際上是被扣在那里做反省檢查。這樣再返回頭來貫徹上級的指示精神,非常被動,不動個大手術,不忍痛地傷筋動骨,錯誤的局面就難以糾正。縣長谷新民。在目前的這種形勢之下,本來可以超脫一些。他甚至可以從“縣委犯了錯誤”這個結論中,把自己擇得干干凈凈。全縣上的主要干部,誰都知道,在開展農業合作化運動這個最敏感的問題上,從四五年前,谷新民就有過不同的態度和行動。或者說,他是跟急躁冒進的行為作過斗爭的。當這個泰山壓頂的問題突然來臨的時候,他曾經因為一時的抱怨情緒。給自己選定過這樣的退路和落腳點。但是他很快就拋棄了這個念頭。他是有修養的領導干部他懂得在自己的言行之中掌握什么樣的分寸,才符合他的身份,才能取得良好的影響。把錯誤推給別人的這種低級庸俗的作風,是谷新民一向極為反感的。同時,他這個具有文學家氣質的人,又富于感情他跟梁海山感情上的微妙牽連,也使他難以忍心拋開梁海山,而不跟自己的同志分擔責任。幾年間共事,盡管他不同意梁海山的許多觀點,但是他尊敬梁海山的品德;盡管他不喜歡梁海山的作風,但又欣賞梁海山的性格。他還記得,傳達中央互助合作決議的那一年,用歷史的觀點看,當時他是犯了錯誤的。可是梁海山對他是誠懇地幫助和熱情地鼓勵。并沒有揪住不放。生產救災和雨困天門那兩次跟資本家打交道。谷新民至今也承認:由于自己的善良,而上了當。做了蠢事。可是,梁海山向上級匯報這些問題的時候。不論在事實上,還是在分析上,絲毫都沒有超過跟谷新民個別談心的范圍和分寸。今天的谷新民,實在沒有理由不按照這樣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將心比心,谷縣長雖然很精致,但還沒有到損人利己的地步。這也是那個時代使然。別的時代的官場,谷縣長這樣的人也不好找嘍。  

縣長谷新民經過苦苦地考慮和推敲之后,決定將取積極的態度。既不推卸,也不跟著消沉。他要承擔錯誤的責任,又要勇敢地按上級的要求糾正錯誤改變局面。于是幾天來,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到處奔波。沒想到,他又到處受到阻力。他不由得發出感嘆:“錯誤是容易犯的,改正起來,則是分困難的。”因此,他又不得不使用組織手段。這樣做,會使一些同志想不通。但是他們終究能夠想通;有所遷就,對黨的工作不利,對這些同志不利,對梁海山的處境更加不利今天他趕到天門區,一下車就聽剛才那鄉村干部開得很糟糕,又聽說芳草地辦起大聯社他暴躁地把王友清批評了幾句,馬上又往芳草地趕來。

  坐在車子后排的區委書記王友清,單單論起苦悶來,并不比谷新民輕多少。如果說,這幾年的谷新民是隱藏著自己的觀,壓抑自己的情緒,而跟著潮流走的話,那么,王友清幾乎早把前幾年曾經有過的觀點不知不覺地改變了。由那種觀點派生出來的情緒,自然也就隨著消失了。因此,他可以說是高高興興,又糊里糊涂跟著潮流跑的。一九五年雨困天門那件事,對他的震動很大;他第一次認識到資本主義的可恨可怕;同時又第一次認識到互助合作,辦農業社的好處。幾年來,天門區的工作順利開展,各種行業迅速的發展,哪一點不跟農業合作運動緊密相關呢?說心里話,他愿意把農業社搞好,當然又時時刻刻擔心搞不好出差錯。今年開春,他曾經嚇了一跳。到芳草地呆了幾天,他才穩住神。這以后,改造土壤的工作在南部村子逐漸推廣,他這個莊稼地出身的人,自然能夠預計到,幾年之后,大草甸肯定會變成一塊寶地。同時他也認識到,要讓大草甸變成寶地,不是組織起來的農業社,是根本沒辦法辦到的事情。砍農業社并不太隨他的心愿。可是,他又不敢勸阻這位縣長在天門區揮動斧頭菜刀。他想:連梁海山這個縣委書記都因為頂一下犯了錯誤,我一個小小的區委書記,頂一下管啥用呢?于是,他打算在會議上一般地號召一下,該散的社就散,不該散的社還接著辦下去。可是,谷新民匆匆地趕到天門,匆忙中談了幾句別的區的情況,從中他意識到,他心里邊那道堤捻太低矮了。根本擋不住這股子洪水,一定會漫越過來。那么,到底會沖擊多大面積呢?芳草地的農業社,特別是東方紅農業社,會不會受點傷害呢?那里的社要是受了傷害,天門區可就真的傷了筋動了骨啦。他想,只要能使芳草地農業社完整無缺,天門區的互助合作,就算砍掉一批,也能慢慢地恢復起來。再按照上級要求的標準搞好。他幾乎在默默地禱告,但求他的愿望能夠達到。要是沒有農村工作的經驗根本寫不出來。

  跟這兩個人比較起來。劉維是個最輕松的人。縣委犯了多大的錯誤,跟他沒有什么關系區里的工作以后再難開展,追究責任也難摸到他的腦袋上。在鄉里,他剛到不久,也不擔什么重擔子;對高大泉本來就系著思想疙瘩,因為朱鐵漢變成了他的情敵,那種無名的恨怨,越發加重了,這回如果高大泉垮了臺,朱鐵漢肯定得跟著完蛋。這樣,就用不著費心費力地把周麗平往朱鐵漢身上推以取代那個中學教師,朱鐵漢自然而然地就會讓出位子。一個有地位,又顯有才干的鄉總支書記,跟一個鋤杠的農民犯了錯的村干部站在一塊兒,可愛的教師陳愛農會挑選哪個?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嘛!這一次芳草地之行,對劉維的婚姻來說,是成敗的關鍵時刻。劉維有信心取得勝利。人家正在遭難,他在那里做夢娶媳婦。鳳凰何少!麻雀何多!

  汽車仍然在顛簸亂叫行進著

  谷新民從風擋玻漓看見前邊的大草甸子,把身子移動一下,扭頭王友清“芳草地改造土壤的事情,最后的結果如何呀? 王友清說:“所有改造過來的土地,春麥的苗子都非常好,大田苗子也出土了,長勢也不錯。這邊的老農民都說,這些地今年一定得鬧個大豐收。

  谷新民說:“改造了土壤,能抗洪水嗎  王友清說:“比沒改造的,能抗一點瀝水。高大泉還有個打算,他們要把泄水渠再擴展一下。我看那樣就基本上保險了。”谷新民很生氣地用手指著車窗前的原野:“你們看看,北部的地勢多高,南邊的地勢多低!倘若彩霞河決口子,他們抵擋得了嗎  王友清說:“要是決了大口子,連村子都會給泡起來,還用說土地…… ”

  “是呀。你們為啥不按照我的指示,集中一切人力治河呢?特別是芳草地,不在治河這種根本大業上起模范作用,帶頭鬧起拉沙子,簡直是胡鬧”  劉維添油加醋地說:“讓他攪得,好多村都人心不安,運輸也不愿意干了,都跟他們起這種改土的勾當。一春天,普遍減少了現金收劉大人,芳草地出的一百五十個河工呢?

  王友清解釋說:“這件事情要是錯了,我們也有責任。改造土壤的事情,我們是同意他們干的…… ”

  谷新民哼了一聲:“這么說,又得把責任推到縣委身上?縣委也同意了嘛你不要忘記,縣委是叫他們試驗。摸索積累經驗。包括老梁在內,決沒有讓他們這樣大張旗鼓地干,更沒有讓他們大搞并社 

  “他們的大聯社,是應急的辦法…… ”

  “你呀,又上當了純粹是變相的‘共產’!我讓你調查清楚,你潦草從事,弄個假報告,騙了我 

  劉維也趁機洗白自己:“我還背了黑鍋哪。我明明看見他們寫了實現共產主義那樣的標語,一轉眼又變沒了。這有多不正派你自己不正派吧?

  王友清的臉紅紅的,不再開口了。

  谷新民又把聲調放緩一些說:“我們都應當接受點教訓。在工作中,不深入調查研究,極容易被表面現象所迷惑。高大泉的急躁冒進情緒,是有其歷史根源的。當然,他突然間發展到這么嚴重的地步,是出乎我們預料的。他們這樣大吹大擂所干的事情,不是明明白白地跟上級黨唱對臺戲嗎?上邊讓壓縮,他拚命地大發展。要是被上邊發現,不當個典型通報全國才怪 王友清聽了這句話,腦門冒汗珠子。

  劉維看他一眼,轉過頭去笑了笑。

  路的正前方,出現了兩輛自行車,車停著,圍著幾個人,很緊張地交談著什么

  劉維告訴谷新民說:“那是高大泉和朱鐵漢。他們開會回來,剛走到這兒。”

  谷新民沒有表示什么。

  王友清說:“我告訴他們快點走吧

  谷新民一擺手:“不要  吉普車從自行車讓開的路上沖過去,濺起一片泥水。谷新民信口問王友清:“那個婦女是誰  王友清回答:“她是鄉婦聯主任周麗平…… ”

  “她呀,我認識。我問的是那個牽著一個孩子的婦女。”“那是高大泉的媳婦。”

  劉維有點兒嫉妒地補充一句:“一對恩愛夫妻,跟大泉一個樣,說不定又嘀咕什么 

  王友清對劉維這話不滿意,就說:“高大泉病著,她可能不放心,來接迎。”

  谷新民問:“啥病  王友清說:“好些日子了,一直沒有確診。是昏倒在地里的。好險哪。差點兒摔壞,這幾天還常常發燒……  

  劉維說:“他那是搞急躁冒進搞的。命也不顧,拄著棍子,到處串通人,逼著人們合并。”

  谷新民忽然對司機說:“停一下。”

  汽車嘎吱一聲停住了。

  王友清和劉維準備先下車。

  谷新民手扶著車門把,又改變了主意走。這個人真可恨,可氣讓他自作自受吧  

  汽車怪叫一聲,又顛簸地向前移動。

  王友清有點心驚肉跳地想:這一回,芳草地這桿旗難以保住了。

劉維挺開心地想:紅棗村那場戲沒有親眼看見,在這兒一定能夠開開眼啦。他說:“谷縣長,直奔高臺階吧,您先歇一歇,我馬上召集群眾大會 

 

 

 

                          面對反撲

 

 

  用不著廣播,用不著敲鐘,也用不著吹哨子,當那輛少見的破舊的吉普車開進村口,就有不少的義務通訊員,到處奔跑呼喊地送信了。

  高臺階前邊,立刻涌來了一大群人。還有好多人,從每一條街的每一個門口,丟鞋掉帽地往這邊飛跑。人們都知道,上邊下達了新的指示精神,這是關系著自己今天和今后怎么過日子,過啥樣日子的大事情,誰能不著急著到這兒來親耳聽一聽呢?谷新民坐在車上,見快駛進村口,腦子里閃了一個念頭;原來訂的那個行動計劃,要不要小做修改?比如說,在群眾大會上,要不要像在紅棗村對待楊廣森那樣對待高大泉?這個人固然可氣可恨,可是,他正病著。看那臉色,病得還不輕。如果操之過急過猛,這個剛愎自用的年輕干部,能經得住嗎?楊廣森資格老些,經的磕碰多些,或者更加滑頭一些,只能那樣處理他。高大泉的路子一直是順利的。各方面都是命運的寵 ,萬一他對這形勢一時難以完全想通,不屈服于大局和領導,來個病上加病,鬧出人命來,不僅可惜可憐,也會對上對下都產生不良的影響。可是,到了這會兒,他已經不僅不能跟身邊的王友清和劉維把想法說一說,這個臨時念頭,連在自己腦袋里再轉上彎子也不可能了。他們的車子被群眾包圍。高臺階上上下下全都擠滿了人。這樣熱烈的場面,使縣長很受鼓舞。他覺得,新區的群眾,是比老區的群眾思想靈活一些,所以芳草地的形勢比紅棗村那邊好得多;他們那個行動計劃,一定能夠順利的實現。

  車門打開以后,劉維先跳下車去,很神氣地喊:“來一個人上廣播臺,召集沒來的人快點兒來。谷縣長要傳達省里的新指示,分的重要!再去個人敲鐘。敲響點兒…… ”

  王友清下車一看,就發現來的人已經不少,除了上河工的人,差不多全到了。他還發現,站在高臺階上的都是東方紅農業社的人,老周忠劉祥秦文慶呂春江,全都在那里邊。高臺階下邊的人,比較雜亂,哪個社的人都有。他又一抬眼,忽然瞧見一個人,正從人群外邊往里擠,幾乎是本能地打個愣。

  這個往里擠的人,是他好久沒見面的張金發。

  在政治舞臺上競爭的悲慘的失利者張金發,盼紅了眼睛,盼到了今天這個大好時機。當他看出東方紅社的人亂了套,猜到上邊的指示已經下達,就公開地跳出來了。從那時候起,他一直在街上奔走,好多人是從他那里聽到意外消息,而后有的驚異起來,有的高興起來。吉普車剛到西官道,他就去招呼馮少懷。沒等馮少懷出來,他又趕到高臺階前。他正往谷新民縣長這邊擠。他沒想到,會由谷新民親自到芳草地來傳達上邊的指示,而且又這么快速。他一邊擠著,一邊回憶著對谷新民各方面的印象,心里也打著主意,怎樣才能不失良機地把他要辦的事情,一錘子就辦得成功。

  王友清似乎猜到了什么,慌忙地對谷新民說:“谷縣長,先到辦公室休息一下吧。”

  沖著眾人微笑示意的谷新民,對王友清的建議有點猶豫。劉維說:“人馬上就齊,請谷縣長講吧。”

  王友清固執地說不急,要休息一下。”他說著,一手挽著谷新民的胳膊,一手在前邊輕輕地推著人們開路,又對那騷動的人群喊:“大家安定一下,過一會就開會。

  谷新民不由自主地跟隨王友清移動一截兒。也就是說,他的一條腿剛邁上第一級臺階,背后猛然傳來一聲足以使他嚇一跳的喊叫。

  “谷縣長,等等 

  谷新民在所有人被這一聲弄得分驚訝的氣氛里,扭頭一看,好像沒有看清楚,用手推了推眼鏡,仍然沒能夠把這個像醉漢一樣的人看清楚。

  “我是張金發,您不認識了  “啊?

  “少見哪縣長,您身體還挺結實  谷新民在沒有聽到那名字之前,真不認識張金發了。張金發在他印象中早已淡薄,甚至已經忘記。這么多年做領導工作,他跑過無數村,結識過無數人,基層干部上來去的事情,更處理過不少。他怎么可能整天價把一個張金發放在心坎上呢?張金發黃黃的臉,故意把情緒表現得親切些,兩只發紅的眼睛閃著一股子像野獸要捕捉沒有提防他的獵物又企圖不被猜疑的那種貪婪的光,緊緊地盯住谷新民那有點無所謂,又有點遲疑的臉色,再一次地開口了:“谷縣長,我的問題這回,您看怎么辦  他的這一聲,像一股子冷風吹過來,人群中響起一片由各種驚嘆聲組成的音浪。

  谷新民又打量張金發一下,似有不解地問:“你有什么問題?

  張金發痛苦萬狀地說:“我的好縣長!我還在五行山底下壓著哪 

  人群里又爆發一聲辨不出語句的聲潮,響一下,又自動停息了。

王友清沖著張金發聲色俱厲地說:“你的問題,已經處理了,還要干什么  

張金發眼睛仍然盯著谷新民回答王友清:“處理了?處理了,就是皇上的金口玉言嗎  谷新民又要向臺階上邁腿,對張金發說:“個人的問題,跟鄉區的領導談…… ”

張金發說:“我這事兒關系著上邊,非得您解決…… ”

谷新民一擺手:“我此次來,有重要任務,抽不出空閑過問旁的事情。

  張金發追問:“您是啥重要任務?

  劉維在背后插一句甭急,一會兒縣長就給大家宣布。”張金發依然沖著谷新民說:“您是來貫徹省里的新指示,對不對  谷新民點點頭:“對的。所以你的個人問題,不要跟我糾纏。”張金發說:“那不行,我的問題不解決,您那指示貫徹不了

  王友清急了:“張金發,你瞎攪和什么  張金發猛地一轉身,兩只發紅的眼睛里那貪婪的光,變成兩道兇光,逼視王友清,大聲地喊叫起來:“王書記,您說說。我到底有什么錯  “嗬,你好厲害呀你沒錯了  “您當著縣長擺擺嘛 

  “還用擺,芳草地的人誰不知道?你搞假社,掛著羊頭賣狗肉,坑害群眾……

  “等等。這農業社,應當不應當一股風地往起吹?明明是搞早了,超過勁了,你們上邊還硬逼著我搞。我不搞假的行不行? 此時此地的王友清,一下子被問住了。

  谷新民這時候才把張金發從記憶里喚醒出來。他立刻感到自己這次到芳草地來沒有把張金發這個人考慮進去,是一個大疏忽。如今最好的彌補辦法是暫時從正面避開鋒芒,等把大局定下來,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他對呲牙瞪眼的張金發說:你的事,等會后再研究 

  又一陣更大的聲潮蕩地。

  張金發鉆到谷新民的心里去了,既看到他害了怕,也看到他軟了心,就更不肯撒嘴。他又一次聲東擊西地向王友清進攻:“王書記,您說呀 那幾年干的工作整個的都錯了,我還有什么錯? 王友清并非肚里沒詞,而是被打斷了話,也有點被氣糊涂了。他接著說:“處理你的問題,并不是光憑你辦假社。還有比這嚴重的,您別忘了

  “您說吧

  “您勾結奸商倒賣糧食……

  “唉。我的王書記。您提這個。更是我天大的冤枉。當時的黨的章程,還有今天的黨的章程,什么地方規定著不許黨員買賣糧食?說到勾結奸商,上邊不是總叫我們利用他們嗎?上邊的領導,就沒跟他們有來往  張金發這句話,是一箭雙雕,只是手下留情,沒有點王友清的姓名,更沒有把谷新民拉出來示眾丟丑。谷新民被這句話捅到痛處,也領了張金發的好心。他連連擺手:“不要說這些了,有話會后從容地談談,好不好  張金發看出谷新民已經認了輸,本想見好就收,等谷新民宣布了省里的新指示,村子里亂起來之后,再組織第二次進攻,使自己身上掛著的東西,一下子全部抖落干凈。他說:“反正我沒錯。這回不弄清楚不行

  王友清沒有理解谷新民的心意,為了壓服這個挑戰者,又拋出一條告訴你。你的問題多了。你窩藏反革命分子范克明,這是黨籍國法所不能容的 

  張金發又反咬他一口:“犯了這種罪,是不是應當蹲大獄呢?要是這樣,先帶手銬子腳鐐子的不是我,是您哪,王書記!您別急,聽我把話說完。請問當初到處給范克明宣揚英雄事跡的是誰?把范克明拉到區里當了炊事員的又是誰?算了吧,王書記,反正過去的都過去了,也別算老帳了。咱們往后再好好地一塊兒干。就結了…… ”

  谷新民聽到這。不光像王友清那樣,完全軟了,也有點害怕了。他想,如果把事情鬧大,地委工作組的同志到這來一個徹底調查,好多的事,抖落不清。如果往深處一追究,肯定要把他谷新民也得拉扯進去。這樣一來。問題可就嚴重了。他想到這兒。故作鎮靜地大聲宣布好了,好了,不要爭論了。張金發你的問題,我這回負責重新審查 

  張金發就等這一句話,馬上感激涕零地說:谷縣長,謝謝您。我一定聽您的……… ”

  這當兒。更加騷動不安的人群外邊。傳來一個雷霆般的聲音:“張金發。你要翻案,辦不到 

  眾人回頭一看,呼喊的人是黨支部書記高大泉。會場上那種氣氛一下子變了。

  其實,在張金發一開始跟谷新民和王友清糾纏進攻,他和朱鐵漢周麗平呂瑞芬就趕到這兒。為了讓張金發暴露一下,也為了讓谷新民和王友清受受教育,他不僅自己靜觀不語,也用手勢和眼神制止許多要暴跳參戰的積極分子。等到谷新民完全繳了械,他認為已經是火候了,便精神抖擻地躍馬上陣了圍觀的人們,自動地給他,還有朱鐵漢周麗平以及從高臺階上奔下來的一伙人讓開了路。

  高大泉從容不迫地向張金發跟前逼進。

  張金發一見高大泉,先慌了一下神,立刻又穩住了。他想,真正的仇敵是這個,如今正好來個借刀殺人,把這個平時不可能撂倒的對手徹底制服。于是,他就來個先下手為強,不等高大泉走到面前。就開口了:“大泉,說心里話,我不完全怪罪你。你那幾年的干事兒,也出于無可奈何……

  高大泉兩只眼睛像刀子一樣怒視著張金發那張可憎的臉孔:“把你的話說下去 ”

  “只要你以后不再壓我,以前的事情,咱們一筆勾銷…… ”高大泉冷笑一聲:“你不要做夢。只要你堅持反動立場,就得壓你,就得永遠壓下去,你想勾銷你的罪惡,人民答應嗎?黨答應嗎  “上邊下來新指示啦你知道不知道?

  “新指示怎么著?新指示是專門替你翻案的嗎? “新指示要糾偏…… ”

  “黨組織對你的處理,偏在哪兒?你罪行累累。芳草地的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本帳。就說你剛才想攪亂的那幾件事情吧。你搞假農業社,害了多少人?你有人命 

  “本來不應當搞農業社……

  “你那個假社。是哪年搞的?是黨的第一個互助會決議傳達以后!黨讓搞社會主義的農業社。你搞資本主義,搞假的。這是不是罪行?你勾銷得了嗎  “反正這回得重新審查…… ”

  “審查一百遍,你也跑不了 你勾結奸商投機倒把,又是哪一年?是黨發動了三反運動以后,是宣傳貫徹了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以后。搞三反是不是黨中央的精神?總路線是不是黨的章程?你當時作為一個黨員,跟奸商勾結在一塊兒,瘋狂破壞,是不是罪行?你翻得了嗎  “讓你這一說,縣里區里的領導也跟他們勾結了? “你不要耍手段,又想用這個嚇唬人。你不就是指的王書記發動商人支援救災那件事嗎?你不就指的谷縣長要求糧商開倉賣糧食嗎?他們的問題,跟你有什么一樣的地方?他們向奸商出賣過國家情報了嗎?他們替奸商藏過糧食嗎?他們像你那樣。接受過奸商的賄賂把自己的靈魂都賣了嗎  “我接啥了  “金表  

  “造謠。”

  “你先交待。你懷里那塊表是從那來的  “我買的…… ”

  “買的?一會兒讓村長當眾公布一下通州公安局的材料,姓權的奸商,已經揭發你了。你別慌,還有。你利用職權,所包庇的壞人,何止是范克明一個。你跟馮少懷歪嘴子都是啥關系? “那是過去…… ”

  “直到今天,你還在拉著馮少懷向社會主義進攻朱鐵漢朝南墻邊大聲喊:“馮少懷,你交待

  大家回頭看去,只見臉色黃黃的馮少懷見勢不妙正要逃跑。早有張小山高二林幾個青年撲過去,把他揪過來了馮少懷,你說

  “老實點兒    馮少懷編了幾句瞎話,正要說,一抬頭,瞧見兒子喜生媳婦蘭妮,像哼哈二將一樣站在他的旁邊了,馬上改口:“我交待,我交待。金發,跟我說的。就是剛才他在這兒說的那些活。他說,這回要翻過來…… ”

  怒吼聲在人群里邊爆發了:

  “拉著富農翻過來。這想干什么 

  “張金發你真壞呀

  一直惶惑不安的王友清,見高大泉這樣有理有力地壓住了反撲的張金發,心里分解氣。

  谷新民的態度也立刻起了變化。剛剛見到高大泉插進來的時候,他分反感,后來認識到,高大泉這一來,給他解了圍,也就有些滿意了。

  幾乎所有的人都曾認為,這個會場,是谷新民縣長給高大泉擺下的“審判會”,結果呢,高大泉抓住時機,勇敢進攻。變成了對張金發的審判臺。多數人都驚喜異常。

  高大泉大聲地說:“同志們,還是那句話,搞社會主義是沒有錯的!誰要破壞社會主義,就要鎮壓被鎮壓了,想翻案,我們決不能答應 

  劉維慌張地小聲間谷新民:“省里的指示,您得傳達吧? 谷新民用手絹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說:“群眾會先不開了,用另一種形式傳達吧。”

劉維奇怪地問:“這怎么行大膽! 

谷新民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說:“靈活運用嘛。”

  張金發追著谷新民:“谷縣長,您得給我做主。您得用上級的新指示來審查我的問題

  谷新民朝他一擺手:“你先老實地等候吧

  高大泉宣布:“社員同志們,趁著剛下過雨,不能下地干活按臨時作業隊,學習它半天。學習的內容,大家一塊兒溫習溫習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討論討論‘一化三改’的任務咱們應當怎么完成。好不好?

  老周忠帶頭鼓起巴掌。

朱鐵漢已經奔到大槐樹下,用足力氣,敲打起大鐵鐘。

 

 

 

 

 

                                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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